青春无悔P028
   

 

邹国义 

 

 

太阳出来了

  

 

老付原来是我们连赶马车的,后来调到牧场去了。那天在街子上碰到他,他周围放着一群鸡鸭。我说:“你龟儿子,要点大蜡(意即办喜事)了?”老付怪不好意思地嘿了嘿:“来耍蛮,星期天来耍蛮。”我又说了几句荤话就走了。那阵在街子上眼不空,手也忙,老觉得有很多事要做。

在农场我体会最深刻的不是开荒不是砍坝,而是吃饭。吃饭简直是一件受罪。菜永远是冬瓜南瓜木瓜……我今天的脑壳不好使,跟这些瓜们多少是有点关系的。星期天就更惨,食堂只开早晚两顿,中午我常常眼花花地看着白花花的阳光,白花花的雨水,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自己所吃过的好东西……这种“意食”,搞得我非常亢奋,觉得自己吃得下一头猪,甚至一条牛!我不算矮,有17,在农场8年,从来没上过90斤。我只是一个空壳。

“不要脸,加勇敢。”这句话在我们连非常流行,鼓舞了很多的知青。连上的老工人被知青吃顺了,吃得一塌糊涂,血淋淋;尽管他们不情愿,尽管他们在人数上占有优势,但他们不行,“怕”字害了他们。凡老工人的红白喜事,没有哪家敢不请知青的。早先他们不懂事,知青不请自到。吃了又抢又拿,要是醉了,更是五花八门。后来他们懂事了,既然请不请都一个样,请了还多少落个人情。老付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说起吃老付,大家顿时眉飞色舞。牧场是营部的,离连队不远,大约有两里路,中间隔着一片橡胶林。一伙人都进了胶林,有人说,人家老付毕竟正儿八经地请了我们,这样两手空空的不太好。想想也是,人家老付都离开了连队,还想得起我们,可见老付之仁义。于是大家回去准备礼物。知青的家,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里,硬是穷得打鬼。有人提议,干脆送“毛选”。大伙雀跃,知青什么都缺,唯独红宝书富裕——临行时学校发,父母单位送,来了亲人慰问团还要赠点,一时间,简装本精装本单行本语录,收集了一大摞,小山似的。我想这下够老付学习一两代人了。大家似乎都想到同样一个问题:光在精神上关心老付是显得单调了些,还应该从物质上关心他。大伙集思广益,最后决定送点茶具,所谓的茶具都是些漱口盅,有玻璃,有搪瓷,不知谁又捐献了一个茶盘。等把那些大大小小的漱口盛放在茶盘里,大家笑了好一阵,有人过意不去,找来一条毛巾煞有介事地盖在上面。都出门了,有人从隔壁女生那里偷来一副镜框,镜框里装着喜儿,喜儿穿着刷把裤金鸡独立地立在洞前。画名:《太阳出来了》。

我端着“喜儿”在前面开路。胶林里阳光斑驳。斑驳的限光照着喜儿,也照着我们。大家一路笑呀,闹呀……越看越滑稽,越想越笑人,幸好是在胶林里,不然老付还要收些碎玻璃片。出了胶林,便能看见牧场的饲料地,不知怎么大家的脚步不再那么有弹性,显得有些笨了。老付和新娘远远地出来迎接我们,他们披一身阳光站在防牛沟的栅栏边。当他们走近时,我们一脸的血红,再也笑不出来了。老付和新娘,一人接过一摞沉甸甸的红宝书,庄严欣慰心酸屈辱地走。上百个老工人看着我们。

新娘新房是什么样子,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米酒,吃了很多肉。有些杂种不争气,刚吃进去的东西从胃里绕了一圈又出来了,不省人事,最后老付只好用马车把他们载回连队。我能东倒西歪地回来,全靠我的努力。我紧闭着嘴,真诚地告诫自己:不能吐,吐了伤身。我衣服也来不及脱,倒在床上狠狠地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漱口,怎么也找不着水盅,想了半天,才想起昨天送给老付了。

 

 

一只鸡腿

 

 

缪昕大家都叫他缪奶,意思是有点奶油有点富泰的意思。他是既懒又馋的家伙,一条裤子,他可以从新穿到烂,不洗;可走起路来,照样一摇一摆的,颇有一股大家子弟的遗风。他说他爷爷和宋庆龄在一条街。他是上海人,上中学时他家才从上海迁到成都来的。他喜欢喝牛奶,嚼巧克力。一次在108医院,他怂恿我买了5块香草巧克力,我咬了一口,好大—股糊味,余下的全被他独吞了——我悲哀了好一阵,这就是我俩出身的差距。有一样东西我们都喜欢,那就是肉,肥瘦不论。老工人有那么多的红白喜事,于是每天中午便有一伙知青端着一碗白饭,三三两两象狼一样四处游荡,见哪家老工人桌上有好菜就挟,决不看主人的脸色,决不手软。这种半抢半讨,弄得老工人叫苦不迭。你想想看,当你每天把菜弄好端上桌,便有人象苍蝇一样围拢来,你不敢打不敢骂,甚至不敢吆喝,那是什么滋味!我们苦,老工人更苦,他们和我们关一样的工资,却上有老下有小……那阵好象从来没这么想过。渐渐老工人也学精了,食堂里的龙老头便是一个,他的饭桌下有个一抽屉,一有动静,他便把自家做的盐菜豆豉藏进抽屉里,桌上便只剩下冬瓜南瓜。但因人老了眼睛不太利索,常常比我们慢半拍,只好任我们风卷残云。我自然和缪奶是搭档,一般是他开路,他的脸皮永远比我厚那么一点点。有件事我想忘也忘不了。

那天,也许是外面的阳光太强,也许是屋子里太黑,我们都坐下来一阵,才发现桌上有一碗豆豉,豆豉上竟盖着一只鸡腿!

我和缪奶大喜,同时我们发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象一块黑石头坐在角落里。经验告诉我们这家有客,要不然就是做生,老工人很讲究这些。这家人在老工人中都算困难户,因为孩子又多又小。我和缪奶把碗放在桌上,悠闲地裹着毛烟,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耐心地等,等菜端上来,然后美美地吃一顿。屋子很长,巷子型,我们坐在第一间,大概最后一间是厨房。等了好一阵,既不见端莱出来,也不见人走动。屋子里死一般的沉静。这时出来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老头,一脸的“萝卜丝”,他颤颤巍巍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不和孩子打招呼,接着象幽灵一样消失了。

三双眼睛都盯着桌上的那只鸡腿。

我们又裹了两支毛烟。我们开始绝望了:他们是在躲我们,那老头是探子,我们不走,他们决不会上莱开饭。

缪奶和我对视了一下,我吞了春口水说,“扒点豆豉。”缪奶起身把筷子伸进碗里,那孩子死死地盯着缪奶的那双筷子,哑巴似的不吭声。我们一边就着豆豉下饭,一边等,这是最后的希望了。豆豉饱含着浓重的鸡汁,非常可口,也勾起了我对鸡肉丰富的联想。

我们吃完饭,那只鸡腿还赫然地放在碗里,它显得是那样的剌目!缪奶用手肘杵了杵我,“干脆把它吃了。”

“你吃嘛。”我说。

“你吃。”

我俩你推我让,象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客气。屋子里很静,我们不说不嚼的时候连我们的呼吸声都听得见。那孩子还在那儿,象块黑石头一动也不动。真是一个讨厌的小家伙。

鸡腿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我走过去,手刚抓住鸡腿,那孩子一声惊叫,声音如霹雳!我心一跳,不由得放下鸡腿,那孩子的声音也嘎然而止。我瞪着眼,压低嗓音,“不许吼!”那孩子既不看我,也不理我,只是两眼死死地盯住那只鸡腿——他用眼睛在保护它。我又试过几次,都没得手,那声音实在太剌耳了。我定眼看着那孩子,那双不屈不挠的大眼睛闪着仇恨的光芒。我心一横,抓起鸡腿急忙啃了一口,那孩子一声怪叫——声音尖利之极,痛不欲生,仿佛我啃的不是鸡腿,而是他的大腿!

我丢下鸡腿,逃了出去。缪奶一摇一摆地追上来问我味道如何,我打了一个寒战。

 

 

作者:邹国义  男  原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四团,现在成都制药四厂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