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花生……

 

王仕陆    

 

 

尽管“彻底结束天天喝玻璃汤的日子”尚在半年以后,全连还是都激动起来了,——指导员伍尚功背后,麻袋一溜整齐地排列着。

那是整整两千斤花生,营里借给我们连做种籽的,连队在全团最边远的河谷里,生活最苦,一入雨季经常断粮,甚至每月一两菜籽油的定量也无法保证。这下好了,最保守的估计,收获也在万千左右。想想能不令人激动?

剥花生是义务劳动,全连没半句怨言,三天后交回花生米。

为防止有人偷吃,支部事先开会,会上任意称出十斤花生试剥,共得花生米六斤八两。考虑到有些袋里可能“蔫米子”多,以及可能有人的嘴巴忍无可忍等因素,最终决定;每人先剥十斤,按六斤五两的标准回收。超标的表扬,未达标的,按每两花生米抵一天事假计,从下月工资中扣除。

入夜,欢快的“哔啵”声响彻全连。

不少男知青当晚便以“放弃表扬”为代价,首先享用了三两花生米。女知青也不甘落后,只是考虑得更周全些,纷纷借了秤,秤出三两来搁置一旁“备用”。


次日一早,接二连三有人向连里报告花生失盗。上海知青陈××直接拉了连长看现场:笆子床下对扣着的脸盆移位错开,昨晚压在上面的石头掀在一边,剥出的花生米连袋子一道不翼而飞。所有报案者无一能提供任何线索。

出工前全连紧急集合,连长宣布:花生必须各自妥善保管,再有失窃者,一律自己负责以工资抵赔。

老同志家家门上挂了双锁。知青把花生锁进各自的箱子。为求更保险的,干脆将花生送往指导员家和连长住房寄放,并各自暗中留下记号。

当夜继续义务劳动,支委全体出动挨门巡视。成都知青×××趁巡视刚过,一把花生米扔进口中,正奋力咀嚼,暗伏于门外的连长突入,当场抓住,吞吐不得,押往连部站在雪亮的汽灯下垂首示众。上海知青汪×亦被此法捉获,所幸花生业已及时吞下,但舌面屑沫尚存,连长令用水嗽口吐于碗中,水内花生碎屑无数,亦令立于汽灯下与前者相向肃立回味。

于是全连怵惕,无人再敢以身试法。

第三天星期日,休息。因晚上必须交口花生米,一律不准外出。

上午,一团疑问在全连不胫而走:失盗报案者怎样处理?对不能达标者的处罚能否兑现?团部在八十里外,收获之后,如何榨油:榨了油是否用来逐月抵消定量供应?更要命的是:到时,上级会不会突然下令把收成全部立即调走?

越想,疑云越重。人们的担心不无根据:去年通知,老同志每户可自开一至二分菜地,地开了,菜都冒出头,便被当作“尾巴”连根拔去;先说每人可种二十棵草菸,眼看长成,却被铲得一干二净…。这次种花生,根据什么文件精神,走的哪条道路?是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还是和平演变资本主义……

这天,人们的眼光由近及远,以至远得神思恍惚不知所措。于是又由远而近,看手上鲜红的花生米粒粒饱满颗颗油浸清香四溢,更觉痨得生锈的肠肠肚肚在艰难蠕动喉咙向外生出长长的手……于是有人吼道:要保险,填进自己的狗洞最保险!吃呵!

说归说,望着虎视眈眈大步巡行的连长,谁个敢动?

下午,两屋相邻的知青互相指控偷花生打做一团,连长带了枪下去才算呵住。随即,两个女知青也为花生扭在一起,撕扯着找指导员评理。

紧急集合的哨音响了,连长命令马上交回花生米,任何人不得有误。指导员青着脸坐镇会议室,司务长掌秤.文书登记;连长指挥各班排长下去挨门逐户催督,严防最后关头有人做手脚。

趁全连到齐排队过秤,连长带人普遍与重点相结合进行突击搜查,武装班奉命警戒,搜查结束之前,没人能离开会议室一步。

在一片不祥的气氛中吃罢晚饭。人人提了凳子,个个眉头紧锁,又到会议室集中。嗡嗡营营声里,偶闻一声咬牙切齿的低骂。

文书宣读了回收统计结果:

总计发放花生种1200斤,应收回花生米780斤,实收540斤,其中老同志人均61斤,最高者种菜的老桂人称“老党员”交67斤,最低者一排的伍秀兰交54斤;知青及退伍兵人均53斤,一排副张吉庆最高,65斤,最低者我班王××09斤。

文书宣读毕,会议室炸了窝。指责、咒骂、叹息、辩解合了申诉起哄一时并举震耳欲聋。有人突然起立,挥凳扑向一唾沫横飞者。要不是连长一声断喝上前,难免有人肝脑涂地。


稍静,两位排长提一麻袋走来,置于桌上。

这是“突击搜查”的成果。花生米57斤,分别从三十余处搜出。事后得知:分别出自衣袋、被窝、竹筒、木箱、鸡窝、梁上、床下、水缸底、灶灰中……事涉各色人等,超出全连人数三分之一。某女知青的两鞋内,倒出花生米1.7斤。

由于群众举报,从报案的陈×的黑漆木箱里,搜出布袋一条,装花生米34斤。人赃俱获,监守自盗且伪造现场,罪加一等。当即拿下,头顶布袋扭向前场,召开现场批判会。

会后分班围坐,分发剩下的800斤花生。集中管理,相互监督,在连干部的轮番训话声中,剥至深夜。

 

 

有了前车之鉴,下种时花生米用“ 666”拌和均匀,才分发各班。

头天还都能按行距株距的要求播撒,每窝下籽二至三粒,然后拢土浅盖。次日。眼见别班的种籽迅速减少,时为二排三班长的我心下发急,嘴里骂着,又实在不忍放任大家乱来。第三天,心头一把无名火越烧越旺,任随一肚皮怨气的班里人将成把的花生米往土窝里送。最后,各班排纷纷提早收工下山了,我干脆让全班先走,独自守着大半盆花生米坐下来。连抽几支烟后,见山上无人,三两下创出个深坑,把剩下的种籽一古脑倒进去,埋了。

走出一段,又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原本指望那地里能埋葬纷乱沉重的思绪,心头却愈发沉重纷乱不已。

擦黑,见班里老婆娘伍桂花匆忙诡秘地从山上摸下来。


接连几天,有人呕吐。肚痛、腹泻。是偷吃的花生种没漂洗干净。

 

 

雨季来了。远看花生地里。苗苗象癞头上的毛发,东绿一块西缺一片。

指导员带了十几位老同志,成天在雨水中弯着腰,把成堆的芽苗小心捧起,分开,在稀落处植下去。直一回腰,叹一口气。

九月,不时有路过的人拔起苗杆来,看根下是否已经结籽,然后顺手丢在路边。数月中,检讨会开了无数次。不知连里怎样向上汇报的。只监守自盗者陈××被扣发一月工资,并予记过处分。余皆赦免。

 

 

到底是神奇的土地,花生成熟了。不过,正式收获前,地里已频频有人光顾。好歹算是长齐了毛发的案头花生地,又被啃出一块块秃斑。

适逢连长回家探亲去了。走前,有人说亲眼见他在暗中将一包花生米塞进行李。正纷纷议论,消息被文书证实了:那是团里给现役军人的配给,每月还有白糖、腊肉。并说连长家也穷,每月都如数把配给寄回西盟老家去。大家甚感不平,终又无话可说。

独立支撑的指导员,几乎带着哭音恳求大家收获的时候不要再吃。全连都被感动了,答应不吃。

但,只是不忍当着他的面吃。背转身,不吃的有病。

三天收获三天雨,花生粘着抖不掉的黑土。有人斜戴斗笠,让雨水聚成一股冲洗花生;有人塑料布铺在地里接水淘洗花生;有人扯来成堆带水的草叶搓洗花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都象发了狠心。创着拔着坐着站着蹲着走着,无嘴不动。人人嘴上一圈泥,浓淡不一,抹了又涂。吃的兴起,有人在雨中朗诵“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等等最高指示,更有人即兴发挥,说“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吃花生吗?”新鲜花生粒粒饱满,外壳坚硬,没任何工具能帮忙。大拇指抠累了用食指,而后换中指、无名指。指甲翻了断了破了秃了,缝里泥土塞得生痛,又从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开始用起。连日里,全连除了指导员,男女老少恐怕没一双手上指甲是完好的。


断续出了几天太阳,指导员病了,但仍坚持带了干部们轮流监守晒坝,谁一靠近,他就做出拼命的架势。

花生入库,他独自去了营部。回来时脸色比打摆子还难看。

许多天里,新鲜花生壳随处可见。直到年底,还有人对花生地进行精心的梳理。

连长回来后第三天,便亲自押解牛车上路了,满载2000斤种籽的收获——890斤花生,沉重地驶进1973年的土黄雨……

 

 

 

作者。 王仕陆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八团三营一连,现在西南民族学院中文系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