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在边疆

 

李极光·

 

 

    这标题下要说的,决不是“吃在广州”、“吃在成都”那类人心向往的好事。支边八年中,亲身经历了许多可歌可泣、可笑可叹的大事小事、奇事趣事。可不知为什么,记忆最深刻的,却是关于“吃”的一些事情。

    那时我们十六、七岁,正处于发育旺盛的青年初期,一到边疆,就投入各种“大战”和抢收、抢种,繁重的体力劳动使我们深感到食量与营养的不足,于是“吃”成了我们那时的一个重要话题。

    支边知青所在的建设兵团,属全民所有制,以连队为基本单位。每连有食堂,专人做饭。这一点上,比人人都得自己烧饭弄菜的“插队知青”似要好些。但伙食很差劲。缺油少肉,“玻璃汤”是一道最常见的菜。于是,大家的主攻目标就只有干饭。那时,端着小洗脸盆,一顿吃六两米饭的女知青并不罕见,男同胞就更惊人了。后来,我们开始以食量大小“授衔”。我在的那个营被授为“少尉(胃)、中尉、大尉”的不下二、三十人。荣膺少尉资格是吃两张票的饭(8两米)。我有一次吃去一斤余米的饭,被封为“三个胃”,然而,山那边的一个连队还有两位“五个胃”。好些男知青几乎不到半个月就把定量吃光了,只好想其它方法或靠别人的周济度日。

    知青们常盼杀猪。记得刚到连队第一次杀猪时,那种喜庆的气氛简直象一次盛大的节日。可是当每人一斤肉分到手时,男知青们发愁了,因为很多人在家根本没做过饭。闻到女知青宿舍里已经飘来的肉香,这些七尺男儿们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于是,“群吃”应运而生,二十几个男知青分到的肉、蒜苗都聚拢在一起。我按大家的意思写了许多纸条,折好,洒向空中,落地纷抢。捡着“洗师”的,一律去井边洗菜;捞着“切师”的,切肉;拾着“掌灶”的,摩拳擦掌 要显手艺,肉切好,冒尖一大盆,蒜苗一担两萝筐,浩浩荡荡地开进厨房,热锅中倾入半桶油,大铲翻炒……然后拆下两块门板,搭成长桌,每人再满上一碗包谷酒,一时飞躺下箸,喧声笑语……最后一片狼藉,就是“打扫师”的事了。这种吃法数次之后,有人惊呼:发现有人只交出了一部份肉,剩下的抹盐悬梁,细水长流。于是从此散伙,盛行起单干或小帮的“小锅伙食”。

    1972年春节,来自好几个连队的一大帮知青聚会。闹到深夜后,有人提议包汤圆。于是露天架起一口大锅,很快,烈火熊熊,沸水翻滚。几个能干人捏得数百只汤圆,如满天繁星一古脑倾入锅中。锅边有一群人正围听一人吹牛,“民国时,重庆出了一种福筷,专用来吃’福喜’,这种筷子……”听者中好些便去寻材料,以自己学得的生产技能加紧制造“福筷”。不时,一声大呼“熟了,吃得了!”顿时人影幢幢。抢近锅边)火光映脸,热浪蒸汽逼人;前排人有的探出汤匙去舀汤圆,持“福筷”者多站在后,但大显神通。福筷以树枝、细竹做成,每副长约60——100公分,粗赛拇指“福筷”越头过肩,远夺目标很要些功夫,却甚保优先。性急的施出速成绝技’直臂曲腕,以“福筷”径送汤圆入嘴,不料烫得鬼哭狼嚎;性稳的沉着镇静,不断地往碗中拈夹。在前面无“福筷”的猴急了,顾不得许多,以碗人锅,一舀一碗,且骂“狗日的长筷子!”抢闹中,一物自天而降径人锅中,六、七十只汤圆便一瓢舀尽。迅捷的操作者将那大瓢扛上肩,自后面的土坯台上下来,独寻地方享用去了,哪管身后的笑骂。众多惊回首的人才弄清,那知青所扛的是一柄长把大粪瓢——连队新买的。

    那时我们也常常“精神会餐”,自编自唱。记得一次二十多个男知青聚集在食堂门口等待吃饭,不知是谁带的头,知青们一起敲响碗筷,一起唱起来:(寄调《团结就是力量》)

 

 

“稀饭是铁,干饭是钢

稀饭没得干饭香……

向着红烧肉、回锅肉,

向着肥肉、向着瘦肉、向着盐煎肉,

还有鸡蛋的汤!”

 

 

    连队干部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地摇头:“唉!这些知青!”后来。这消息传到了成都,一时腊肉、香肠、罐头之类从成昆铁路、滇缅公路上源源而来,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后来,经过农场领导的努力,供应有些改善,加之知青们也渐渐学会了“自食其力”,“吃”的危机才有所缓解。有的知青从成都带回了菜籽,为连队作了贡献。好些人也学会了向大自然索取山珍美果及奇食。在有些活动中,乐趣甚至超过了吃本身——如围猎鹿子、山鸡,炸鱼、拦鱼、戽鱼,夜打火把捉黄鳝,采鸡棕菌、鸡蛋菌、花生芽,采摘黄泡、芒果、麻梨柑地弹果(草莓,红黑二种);少数人还打蛇吃;还有人跟少数民族吃烧飞蚁、烧蚂蚱、煮树虫、油炸竹蛆、小田鼠烂饭粥等等。烹制上,知青所在地一般只知道烧吃、烤吃、煮吃、炒吃与“干巴”(烟薰肉)几种,只知道“盐巴辣子”一味。最后两年,广泛发展的“小锅”则有了正规些的烹调手艺。我在一个连队至少看见知青传授了几味川菜与饺子、包子、汤圆的做法,连当地土生土长的老职工们都受到了川菜的影响。

    如今回到成都,尽情享受了天府之国的正宗川菜,西餐、小吃套餐以及漂洋过海传到中国的汉堡包、肯德基炸鸡也都尝过。但我总也忘不了“吃”在边疆的那段生活。古人曰:“食、色性也。”尽管那时我们的举动有些幼稚可笑,但也确实出于人的一种本能。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民以食为天”的道理,也确实是通过那时的经历才真正体会到的。当然,通过劳动,我们也懂得了“粒粒皆辛苦”。当我又重新回忆这些往事时,我只想对大家说,愿人们都能吃,都能生活得更美好。

   

 

作者:李极光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九团二营二连,现在四川省海外旅游公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