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吃” 的故事

 

 

张晶燕·

 

    到连队的第一顿菜是黄瓜肉片。

    肉质很粗,一位声称忌牛肉的女同学便起了疑心,问做饭的湖南人老易,老易红着鼻头断然否定。后来我们连自己开始喂猪,大家才明白这里的猪大多是自由地漫山觅食,清一色嘴尖、腿长,躯体呈流线状,奔跑起来迅疾如风。不过当时大伙还不明白肉质问题的道理,仗着油水底子足,一面嘻哈打笑地抱怨肉咬不动,一面把那些带毛的肉皮和肥肉从碗里挑出来扔掉——这一举动事后足让全连的男男女女懊悔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的菜就让大伙傻了服:清澈见底的盐水汤里点缀着了了可数的几根豆角。立时,女生们的眼泪便止不住点点滴滴溅进了碗里。指导员见状,立即指着临时搭就的伙房外,那望不着边际的墙一样高耸的森林,大谈连队远景,许愿说何处将鱼满塘,哪里会果满山,什么地方又是瓜园和莱地,说得众人破涕为笑,心中顿时充满了创业的自豪感。

    三天的学习结束,全连都扛着锄头在山脚挖地。一面惊诧云南的太阳何以会晒得皮肤灼痛,一面就渐渐体会到每顿定量的四两饭吞下肚子便很快消失的空落感。那时连队人手一册记工小本,每页上各有标明日期的三十个小格,每打一顿饭就由老易用笔划去一格,计划性很强,想“超前消费”也无计可施。要是凑巧有分到其他连队的同学远道来访,于无奈之中只得暗自咽着清口水,故作不在乎状,把那一顿的定量让给客人,腹中的饥饿感自然就更为强烈。好容易熬到放假,人人袋里揣着才领的月薪28元,一大早就浩浩荡荡冲下山去,准备大大地扫荡集市上的饭馆。待到落日溶金时分,大部队又疲乏不堪地苦着脸陆续回来。偌大的勐定坝,除了四十里外的街子上有个上午才抢购得到馒头的小铺外,距离稍近些的寨子供销社,全部可进口的货物只有盐和干海带。

    女生住的草棚开始忙碌起来。三三两两要好的伙伴组成了共产式家庭,纷纷从河边抱来石头搭灶,用新买的小铁锅清水煮海带,虽然调料只有盐,仍吃得有滋有味。待到半夜,几乎所有的人都同时醒来,只觉胃中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大量唾液涌到口腔,咽之不及,只得把头垂在床沿上,大张着嘴,任清口水细线般直注到地上。第二天,大家细究此事,一致认为是很久没沾油荤,大饥大痨所致。

    这时老连队调来的排长开始领着男生挖山药。山药细细的茎块深钻入地,要用戳铲小心地一点一点刨。于是,一时间山上的乱草丛中便四处遍布一人多深的坑。女生队伍中不时传来误跌进这种阴谋似的山药洞的惊叫。深知自然资源有限,排长便不把技术传给女生。排长本人因此不时遭到女性们的白眼,并就此埋下了使他后来对某些女性美好的企盼彻底落空的缘由。那段时间,每当夜幕降临,男生草棚方向不时飘来丝丝煮山药的香味,使女性世界产生了许多联想。过了不算太久,有些女生也开始脸含娇羞地煮上了山药。现在想来,这种不知是不是亚热带才独有的植物的茎块,便是沟通连队异性世界的最初的媒介。

    山药日渐难觅,没有和男生队伍建立外交的女性便无缘一尝山药的滋味。几位勇敢的女生便从排长口中套来挖山药的理论,大胆地认定二株山药开始了实践。直到她们狼吞虎咽地把一锅山药吞下肚,才突然觉得满嘴发麻,舌头也不灵便。自觉中了剧毒,将不久于人世,不由得眼泪长流。女伴们全都慌了手足,若干人陪哭,一些人大呼小叫地去找卫生员。卫生员是位十九岁的湖南小伙,面对十七岁女患者的泪眼更是窘得手足无措。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碰受难者的额头量体温,再尽可能远地察看口腔,又找出她们特意作为储备粮留下的山药茎块查看,然后眼望别处,红着脸用含混的声音说不要紧,受难者们不过是误把磨芋当成山药,建议用鸡毛扫咽喉催吐。那一夜女生草棚里又哭又笑。直热闹到半夜。

    渐渐地,草棚里的热门话题也由最初的爸爸妈妈转向了成都的钟水饺、赖汤元之类。最为热衷的事便是晚间躺在竹床上,透过牛毛毡屋顶的破洞遥望灿烂深邃的星空,细细地回忆——通常是一人主讲,其他人及时补充——这些小吃的形状、颜色、滋味及咽下肚后的感觉。那一时期我创作了不少这样的作品,先画一女孩坐在一张极大的空餐桌旁,手举着筷,大张着嘴,桌旁放着旅行包,一望而知这幸运儿从云南探亲刚进家门。然后由围坐在煤油灯四周的女伴七嘴八舌地安排餐桌上激动人心的内容。所有我们能记得起来的油水丰厚的菜肴都一一画在桌子上。为了表现肥肉可爱的冒油状,碗碟四周都仔细地描上一圈呈放射状的细线,解释是肥肉在电灯光下反射的光亮。有时精神食客们报出的菜目太多。纸上实在画不下,便在上方画一扇用帘子掩着的门,帘缝里钻出几道弯弯曲曲的轻柔的线,我告之女伴们说这是香味,这些菜帘子后的厨房里正在做呢!女伴们总是大瞪着眼,直盯着我移动的笔,认真地报菜名,同时不时批判我极缺乏表现力的绘画技法:“太小了,咸饶白是大片大片的!”“葱花不像。再说蒜泥白肉根本不是这种切法!”……一次我仍然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见到昔日在学校视肥肉为“毒药”的女友们脸上都有一种令人骇然的表情,不觉暗自心惊,想必自己也是如此。

    待到雨季开始,人人腿上都长满了数十乃至上百个凸起的黄脓疤,恰如快成熟的菠萝,黄黄绿绿。人们的注意中心便转移到料理腿上的闹热。晚间最热衷的事也变为夜观星相,虔诚祈祷,唯愿明日恰在上工时分暴雨倾盆,能在雨声中听到指导员“全连政治学习!”的嘶叫。况且不仅是山上,就是床下和竹芭子墙边也蓬蓬勃勃地钻出许多菌子,每日收工时草帽里多少都有收获。画饼充饥的游戏便不再有人提起。夜半时分吐清水不止的事仍频频发生,大家早习以为常,懒得深究,只是一心盼望共和国的生日早些来临。家里来信说,要到十月,邮局才肯邮猪油和腊肉。

    这年八一前夕,指导员突然宣布了令人惊喜的消息:为庆祝建军节,团里特地从县城拉回一批饼干和糖果,明日就派通讯员到营部去挑。一时间众人欢腾,不少男生不怀好意地自告奋勇要陪通讯员前往,结果被指导员以旷工论处严加禁止。为确保食物能安全到达连队,指导员本人将亲自负责押运。

    翌日,整个连队弥漫着一种急切兴奋的气氛,大家一整天都莫名其妙地想发笑。劳动时不时有人停下锄头,伸长脖子眺望那条弯弯曲曲伸延向山外的小路,可路上却一直不见人影。那时全连唯一的计时工具是平时吊在排长屁股后面,劳动时放在地头的一只上海牌闹钟,由于男生们时常在劳动时把指针偷偷向后拨,收工后又设法把指针朝前拨,排长对闹钟完全失去了信任,只以自己的生物钟来计算收工时间。虽然有些男生尖着还没完全变音的嗓子叫了数次:“排长,六点了,该收工呷!”排长总是粗声吼道:“忙什么,我肚子还没有老实饿!”望着空荡荡的小路挖着永远挖不完的地,那一天的日子出奇的漫长

    直到天色黑尽,小路上仍无消息。女生们只好万般无奈地躺在各自的床上,失去了说话的兴致,都静静地透过竹芭墙上寸把宽的缝隙,凝视墙外那一片浓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在沉沉的浓黑中突然闪出一显缓缓向前移动的亮光。有人醒悟过来:“是手电筒——饼干回来晖!”全连顿时欢声雷动。连长大叫“各班班长带脸盆到连部集合!”啊,那一时刻是如此辉煌!那是一贻心全意的企盼和整个身心纯净的欢乐!在后来的生活中我再也不曾体验过。

    东西领来了,小半脸盆鱼儿糖,几十块厚厚的类似烤糊了的面饼似的饼干,显然是本地食品厂的产品,众目瞪膜下,班长仔细点数,然后宣布说每人可分十一粒糖并小半匙和糖混在一起的白糖,另加三片又一小半片饼干。因糖体略有大小,饼干又厚薄不一,因此分配工作既复杂、精细且又缓慢。好在透明度绝对高Z 众人眼都不眨地死盯着班长手中的调匙,稍有偏差便立即纠正,所以对最后的分配结果也都无异议。我把自己的那一份装在一个罐头瓶里,放在枕头旁,用目光反复地欣赏,并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等到别人都吃完了才拿出来悠游自得地慢慢品尝。在以后的好些天里,草棚里对天气的抱怨和腰痛、肩肿之类的叫唤声明显减少,大约是饭盒或瓶子里的暂且充实使得少女们心中充满了柔情的原因。记不得我是何时把糖吃完的了,但可以肯定不是在别人都吃完之后。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眼睁睁望着一个女伴在我面前用夸张的动作炫耀地把糖放进嘴里时,我心中那种既嫉妒她的意志和耐心,又痛恨自己没有志气的心情。

    十月中旬,一位女生率先收到了注明领取猪油和腊肉的包裹领取单。这件大事使得排长格外开恩,居然在肚子还没有老实饿的时候就恩准收工,让她直奔十多里外的营部去取东西。虽然通知单表明包裹份量并不重,但与她同住一屋的其他姊妹都兴头十足地陪她前往。天擦黑时她们笑嘻嘻地空着两手回来,说是在成都时可没料到生腊肉的味道是这般好吃,更不知猪舍喝起来又如此过瘤!那时的肠胃想必格外强健,事后她们全无半点不适的感觉。

转眼一年又一年过去,当初指导员给我们许诺的远景却始终没有结果。鱼塘是挖成了——因缺少运土工具,还摔坏大家若干脸盆,鱼苗也放进了塘里。正当大家在做“鱼满塘”的美梦时,有天却突然发现塘水像泥汤似哪民浊,塘里别说是寸把长的鱼秧,连只鱼虫也荡然无存。后来几经周折,终于查明前一天夜半时分,有几个男生用蚊帐把所有的鱼秧都捞捕起来,连夜熬了汤。尽管为此开了几场批判会,但鱼塘却就此一直空空荡荡,成了青蛙们的“歌剧院”。在房后的山上我们也曾种下不少香蕉苗,不过大半成了觅食的猪们的佳肴,零星剩下的几株每每在果实生涩得还不能进口时便不见去向。说到菜地,不知是什么原因,河边那块地似乎特别吝啬,我在连队生活了近六年的时间,细细算来,总共没吃上几顿炒菜。

 

作者:张晶燕    原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七团二营,现在四川省计划生育管理干部学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