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常智·

 

    那是来勐定坝子的第二个年头了。

    月牙儿斜挂在连队背后那座黑魆魆的苞谷山上,几排参差不齐的简陋平房静卧在群山环抱之中。

    操坝对面的油毛毡房里,不知是谁又哼起了“临行喝妈一碗酒……”有气无力的,全没了李玉和的豪迈气慨。

    我和同室的老孟斜倚床头,一人一支“金沙江”,袅袅烟雾中,揉着酸痛的腰杆,天南海北地闲扯。墙角的陈娃和小黑几个“拱猪”正酣,不一会儿,便一阵“咕咚咕咚”响亮的喝水声,是当了“猪儿”的正往肚里灌冷水。

    背了一天的太阳,累得脚巴手软的知青们正各自打发着这一天中最清闲,也最空虚无聊的时光。

    “哎,猪圈下边那十来根窝笋恐怕长得差不多了吧?”老孟忽然问道。

    “嗯,中午我洗衣服才去转了一圈,好逗人爱哟,”提起那块高笋地,我一翻身坐起来。

    一天三顿的饭碗里,不是老南瓜,便是腌莲白。一到雨季就更惨了,天天都是盐巴汤。去买饭早的还可见到几滴油花花和几片韭菜叶在面上飘,去晚了的简直就可以打回来洗脸啰。而象莴笋这类“高档案”,是难得进到我们肚子的。上面三天两头都有人下来检查工作,一来便朝上海女知青屋里钻,连里便弄菜弄饭一阵忙乎,等到收工回来的知青们看到队部里那一片狼藉的桌子时,哪一个不嫉恨得两眼出血呵!

    “妈的,趁早去把它洗白了!”小黑站起来,把牌一甩。

    陈娃忙嘘了一声,指了指隔壁,“慌啥子,要去也再等一会儿,让其他人晓得了,还不又来打平伙。”说完转过脸来,“老孟,你妈前几天寄来的腊肉好象还剩一砣,贡献出来,来顿青笋烧腊肉,如何?”

    老孟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想到要吃烧肉,我似乎已闻到了阵阵诱人的香气,禁不住直吞口水。

    记得刚来那个月,实行的是半天劳动、半天学习制。饭是随便吃的,莱虽不好,可时不时还能见点油荤。每当开饭的哨子一响,大家便围上去一阵乱抢。吃饱了,没事了,就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在竹笆子床上,扯起喉咙吼歌。有时吼动了真情,又引来一阵唏嘘。

    那日子去得好快哦!

    “逮倒,逮倒偷莱的,莫让他跑了!”一阵喊声从菜地那边传来。

    蓦地,我们全都竖起了耳朵。只听见外面竹笆子门“吱呀吱呀”一阵乱响,脚步声杂乱起来。

    “走,瞧热闹去”,小黑第一个跳出去。

我来到门外,操坝中间已聚了不少人。张胖子穿一条火窑裤边揉眼睛边跑过来,“啥子事,又要开紧急动员会了?”            

“快走,再跑捶扁你!”一声吆喝,把众人的视线全牵了过去。

    操坝那边,几个人正推搡着一人走来。月色朦胧,只见那人头低着,满身泥巴,左脚光光,鞋已不知去向。胸前鼓鼓囊囊的军挎包口,几片莴笋叶子正探出头来张望。

    哈,那不是下边七连的上海知青“瘦猴”吗?平日常来这儿会女友,蛮精神的,如今这副模样了。

    “好哇,老子天天喝盐巴汤,他倒想开荤了。”小黑挽起了袖子。

    “怕是吃了豹子胆,偷到我们连了,抖他娃儿肉!”张胖子也顿时没了瞌睡。

    瘦猴一见势头不妙,突然撒开腿狂奔起来,一头撞进操坝侧边他女朋友的房间。

    “还敢跑,打死他!”

    “拖出来揍一顿!”

    一片喊打声,瘦猴成了过街的耗子。

    张胖子和小黑一马当先追过去。“走,今晚有好戏看。”老孟推了我一把。

    待来到女生宿舍门前,全愣住了,连队十来个女“阿拉”早已在那儿围成了一堵人墙,门,被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小黑大喝一声“把贼交出来!”

    无人搭腔。

    “让开让开!”陈娃不知何时钻出来,手里多了把涮刀,

    “不让开老子砍啦!”涮刀在月光下一闪,冷冷的。

    “连长……指导员……”一上海女知青带着颤音来。高喊起来。

    “营部开会回不来了,嘿嘿,乖乖交人吧。”张胖子走上前。我一看,笑了。这小子大概发觉自己刚才的样子不雅,从别人那儿扯了件衣裳拴在腰上,像个活宝。

    “陈娃,上!”

    “我数一二三,到时莫怪我不留情!”

    “一——二——”帮腔的不少。

“陈娃,算了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看在我们面子上,了他吧。”一位平素与陈娃有点私交的女“阿拉”求情道。

    “三——”(创)刀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妈呀!”尖叫声瘆人。但人墙并没裂缝,刀停在了墙顶两寸的地方。

    上海女知青们显示了前所未有的团结,大出众人意料。

    两军对峙,成胶着状。

    “算了算了,饶他这回,明天一大早还要上苞谷山,瞌睡都来了。”我们这边有人当起了和事佬。

    看热闹的开始散去。

    我打着哈欠往回走,老孟还一路直晃脑壳,“可惜,没揪他出来过盘手瘾。”

    还未睡下,门“咣”地开了。是陈娃他们回来了,看样子一无所获,只好怏怏收兵。

    “太便宜那小子了,该在那儿守倒,看哪个撑得住。”张胖子睏过一觉,精神抖擞。

    “就是;这小子往日来这儿一贯神气活现,居然把我们连的‘一枝花’摘跑了,老子早就想教训他一顿了!”小黑很有点忿忿然。

“哎,不要闹,听我说……”,声音小了,不知陈娃哺咕了些什么,只听见一阵大笑之后,陈娃叫道:“睡觉了,睡觉

了!”吼得很响。

    连队一片寂静。

    我躺在床上却没了睡意,刚才这一折腾,肚子也咕咕叫起来,饿得心慌,脑子里则选印出幕幕往事。……

    来边疆不久,半天学习、半天劳动的优待便取消了,劳动强度陡增一倍,饭,却定了量,每顿四两二。那被头个月敞开吃撑大了的肠胃,却再也缩不小了,加之正是吃长饭的年龄,男知青个个都开始闹起了“粮荒”。于是。胆大的便想开了法子。最初的目标,是连队水沟边的芭蕉林。晓上,有的便装着去冲澡,拎个水桶出去,来到白天侦察好的地方,借着月光,砍下一串,往桶里一塞,再脱件衣服盖上,然后哼着小曲大摇大摆走回来。悟上几天,便可以美美地饱餐一顿了。

    不过那时不兴说偷,称之为“跳丰收舞。”

    后来,夜里出去“跳舞”的人越来越多,以致于还未成熟的芭蕉也常常不翼而飞,知青们的眼睛便一齐盯上了连里的那块菜地。不过,老南瓜、莲花白之类是难得去光顾的,——早吃得翻了胃。

    今天倒好,其他连队的知青也来打主意了。唉,这一闹,那莴笋烧腊肉恐怕就泡汤了。想着想着,我带着莫大的遗憾沉入了梦乡……

    “小黑,抱倒脚!”

    “胖娃,快上,打!打!”

“哎哟,救命哪!”

我迷迷糊糊抓了件衣服披上。门已大开,不远处的路边一大团人影晃动。同室的老孟正飞奔过去。

    不知是怨恨他搅黄了我快到嘴边的红烧肉,还是呆在这山沟沟里一年多了,憋闷得直想发泄一番,往日里看到打架就梭边边的我,忽地也三两步冲上去,黑暗之中施展了几下拳脚。

    瘦猴双手抱紧头部,死命想突出重围,几个原来准备将他偷偷护送回连的上海女知青,一边左拉右劝,一边舍命“保驾”,身上难免吃了不少“飞弹”。

    或许是过足了手瘾,抑或是怕弄出人命来,终于,大家住了手。

    瘦猴被搀扶着跌跌撞撞向山下逃去。

    张胖子边揉拳头边嘟嚷:“真他妈猴子光骨头,把我手都打痛了。”

    小黑则连叫过瘾,“陈娃,你娃可以,算准他好久溜。”

    陈娃得意一笑,“该他背时,居然想老虎嘴里抢食吃。哼,我还没动手,倒让他占了先。”

    “好了,瘾过了,气出了,该睡觉了,明早还要上山哩,”张胖子一连几个哈欠。

    “睡个屁,接倒‘拱猪’,明天请病假!”小黑“大战”下来,分外兴奋,牌瘾又来了。

    “走!”陈娃一声吆喝。

   

第二天晚上,全连开大会。连长和指导员对头晚的“逮贼”事件作了高度评价,并点名表扬了在“保卫集体财产,勇于同坏人坏事做斗争”中表现出色的有关人员。

 

半个月后,“瘦猴”吊着绷带来会女友,见人一支“春城”烟。

 

 

作者:薛常智    原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七团三营八连,现在成都二十一中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