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小记

 

·陈蔺

 

小麂子得失记

 

有一天,在山上刈草,都要收工了,有个同学兴奋地跑来喊我,老尚、贺美玉她们在草丛中逮到了一只小麂子。

    回到宿舍,果然见到了这只小麂子:褐黄色的毛皮,油光水滑。四只小腿又细又长,蛮精致的小蹄子,不安地在原地不停地刨动,两只大眼睛充满着戒备的神情,长长的眼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一搧一搧。可爱极了的小东西!

    它多小啊!不过一只公鸡高,估计刚刚出世不久。它妈妈可能觅食去了。那个发现它的草丛可能是它的窝。

    老尚叫尚木东,是瑞丽江边长大的景颇族姑娘,在昆明读完中专,分到农场来的。这会儿,她正带着几个成都知青,给小麂子喂食、铺窝。

以后的话题,就一直围绕着小麂子展开。当有人提议,将小麂子带回成都,送给成都动物园,算是我们支边这伙人对家乡亲人一点心意时,整个寝室顿时欢腾起来,又是跺脚、又是捶床,加上欢呼,鼓掌——一致通过。尚木东非常通情达理,居然毫无怨言,完全同意。

夜深了,喧闹的宿舍刚静寂下来。尚木东突然蹑手蹑脚地来到我的床边,轻声告诉我,山上有麂子叫。我屏息凝神,果然听见房子背后的山上传来一阵阵凄婉的叫声,一声声,悲极! 惨极!是小麂子的妈妈在呼唤它!尚木东又拉着我,悄悄地来到关小麂子的工具房,借着月光,想看看那个小东西还在不在。在,这个小傢伙惊恐地站在工具房中央,睁着一对恐慌的大眼睛望着我们。

尚木东和我刚回到床边,正要讨论怎么办。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我们住的竹笆子门。原来是几个男同学。要借我们的小麂子去逮大麂子——他们也知道大麂子在呼唤自己的小麂子。

借给他们吧,如果他们有本事抓住大麂子,让它们母子团圆,一起送到成都,岂不更好。抓不住大麂子,小麂子如果有本事溜掉,也算是成全它们母子——我是这样想。

小麂子被牵走时,尚木东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送小麂子回来。

很过了一会儿,小麂子果然被送了回来。据说大麂子太猾头,根本无法抓得住。

我们又小心翼翼地将小麂子关在工具房。工具房就在我们寝室的隔壁,仅隔一道竹笆子培。任何响动,我们应该是听得见的。

第二天一早,不知道是谁最先发现,小麂子不见了!工具房的门微微掩着,绞在门上的铁丝扣不知去向。我们四处找,找不见它的踪影;八方喊,喊不应它的回音。就这样,我们失去了小麂子。

到底是大麂子有办法,终于将它的孩子弄了出去——我和许多同学都这样认为,都这样宽慰自己。

万万没有想到(当然等我们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事隔一、两年了),可怜的小麂子,”是被那几个男同学“偷”出去宰吃了!

那个时候的人很馋,连队一个月最多能杀一次猪,百多号人勉强饱食一顿。父母从千里之外寄来的食品又太有限。于是,老职工家里的鸡笼,随时有被洗劫一空的危险;连队喂养的小猪时常会不明去向地减少。

但谁也不相信,这一厄运会落在我们可爱的小鹿子身上,会落在我们准备送给成都动物园作纪念的“小东西”身上。

现在,每当我想起这件事,就会想起小麂子那天晚上在月光中,惊恐地站在工具房中央,双眼充满恐惧的神态。

    唉!这个小东西,它怎么不叫呢!它叫,我们肯定会去救它的呵!

    我见过杀牛,也是在云南。当人们逮住它,捆起来,磨刀、烧水时,它就会哭,眼泪从它的大眼睛里一串一串落下来一惨极了。

我想,我们的小麂子被杀时,也会哭的!

 

 

                     两万斤苞谷

   

我们到云南后,干的第一件活路是“烧坝”积苞谷。

头一年的雨季后,人们用砍刀,斧子,锯子轮番“作战”,放倒一片片的大树和丛林。经过一个旱季烈日的熏烤,干透了,放把火,烧它个几天。被烧过的黄土地上,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黑木灰。雨季到了,几场大雨透透地一浇,土和灰都变得松松软软的。

    我们就在这一片被烈火焚烧、被风雨浇刷过的土地上开始播种。

    两三个人一个小组,最前面的用铁镢子一撅一个小浅坑。跟在后面的,往坑里丢几粒苞谷籽,再用锄头盖些土上去。再来一场大雨,苞谷就出苗了。一天长似一天,葱绿色的,满山都是。

    这以后,“间苗”一次:将一窝里的苞谷苗,选留一株长势最好的,其余的统统扯掉。再以后,还锄过一次草。然后,就是秋季收获了。

    现在,说起这一切来,很简单、也很轻松。但这一切,对于当时只有十六七岁的我们来说,却是异常的艰难。

    我们新建连队没有菜吃,顿顿都吃萝卜干。萝卜干是用盐渍的,只有盐味和搁久了的“豁风”昧。一吃就是几个月。后来连咸菜也没有了,便在一锅开水中撒把盐,滴几颗猪油,一人一勺就着下饭。

    劳动消耗大,营养又不足,加上还水土不服。不少人双腿长满了脓疮,流脓水,腥臭得很,肿得象创光的木棍,没有一双鞋能塞得进去。就这样,找些破带子、破衣服,把脚严严实实地包扎起来,也要坚持上山劳动。

    我最记得收苞谷的时候,一些从来没有挑过东西的同学,挑起好几十斤重的担子,腰都直不起来;要不就是顾前头顾不了后头,一步三摇,歪歪扭扭地在山路上走。

    有个叫刘伟莎的女同学,长得高高胖胖,空着手走山路也会累得“呼哧呼哧”——她有气管炎。

    挑苞谷的时候,有一趟她走在我后面不远,只听得她“妈呀”一声尖叫,连人带筐子滑下了坡。好在坡不高,也不陡,加上藤蔓牵扯,人没有伤着,苞谷却撒得到处都是。大家帮着她,收收捡检,苞谷才又装进了筐。担子刚上肩,没有走几步,一个树桩又跘她一跤。苞谷又滚满一地。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小娃娃一样大哭起来。我们又帮着她捡苞谷,又帮着她装上筐,大家才扭扭摆摆地又上路……

    那年秋天,我们收获了二万斤苞谷。

    收获之后,连长(一个从湖南祁阳迁来的农民)说,图个近便,在山上临时搭个竹楼仓库。连长还说,今年的猪饲料总算解决了。

    听完连长一席话,大家好失望!原来满以为,这些辛勤劳动成果——两万斤苞谷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装上马车,浩浩荡荡地上路,去交给国家。结果是喂猪,喂连队猪栏里老是不见长的那些小瘦猪。

    后来想想,喂猪也行嘛!据说这样,农场将不拨猪饲料给我们,我们自己养猪自己吃,就是为国家减轻负担,也就是为国家做了贡献。

两万多斤苞谷在山上那个简易竹楼仓库里,一搁就是半年多。后来听喂猪班的同伴讲,一去挑那些苞谷时,已经只剩下苞谷茬于的渣渣了——全部喂了山上的老鼠。

 

 

    作者:陈 蔺  女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七团一营十一连,现在四川省物资厅金属回收公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