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带路人

                            

 

 ·胡 卫·

 

 

    1971年的初春,我们这批支边青年经过七天的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三师十团。这个团的连队都分布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平坝上,以栽种水稻、甘蔗、香茅草等亚热带农作物为主。但有一支刚组建的连队,为试验橡胶栽种的北移,却远离坝区,驻在景颇山麓的丘陵深处,一条外号“夹皮沟”的山沟里。没想到命运之神将我和另外十一位支边青年分到了这个连队。从此我们开始投入紧张的劳动中,也开始了我人生旅途的跋涉。

    当我提笔写这段往事时,很自然地想起了我最初的带路人,连长李家祥。

    连长是解放战争中参加革命的老同志。中等个子,紫铜色的四方脸上,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你的内心深处。他整天满脸笑容,可听老工人讲他是一位工作相当认真、要求严格的人。刚到连队时我真有点怕他。但我真正的认识他,并把他作为我生活、工作的楷模,是从开垦橡胶林地开始的。

    我们刚到连队不久,为了赶在雨季前开出两百亩橡胶林梯田,全连所有的劳动力都上山了,我们十二位知识青年,也跟着老同志上山学开梯田。四月的内地还是乍暖还寒的季节,但在长夏无冬的亚热带地区,却已是骄阳似火了。我们几十号人,要在20度的山坡上,开出二米五宽,环绕山坡呈水平线的梯田,还要挖出种树苗的树穴,工程量之大,工作条件之恶劣是可想而知的,而每天吃的都是盐水煮青菜、萝卜和葫豆。第一天劳动我们的手上就打满了血泡。连长看见我们挖土很吃力,就走过来一边帮我们挖土,一边教我们用锄头的诀窍。休息时他给我们细心地挑血泡,心痛地说:“要注意身体,刚开始有个适应的过程,不要猛干,慢慢地挖,几天以后就会好的。我们也是这样锻炼出来的。”

    但是艰苦的工作,恶劣的生活环境,对我们这些从小在城里长大的人来说,毕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渐渐地我们的歌声笑声都没有了。当夜幕降临后,我们躺在嗞嘎作响的竹笆床上,望着被烟熏得漆黑的草房顶时,有的人哭了。一股悲观、消沉的情绪在知青中漫延。

    我们的变化,引起了连长的注意。他在工休时,给我们讲了他和连队的其他老同志,五十年代从部队转业到边疆后,怎样住在大青树下开始改造这万古荒原的事。连长的话对我有促进。但连长的行动,才使我真正看清了一位创业者的形象。他每天上工早收工迟,别人休息他就到各处检查质量。他开梯田、挖树坑的工效最高,三个月的功夫,三斤重的板锄他挖秃了四把。连长的言行感染了我,使我鼓起了同困难搏斗的勇气。连长说得对,生活的路很长,贵在坚持。我想应该像他那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橡胶树栽上后,亚热带的雨季就到了。在一个晴朗无雨的星期天,我独自一人跑到山顶上玩。附近几个山峦上,我们亲手开出的梯田像一根根彩色的飘带,被雨水洗得翠绿的橡胶树苗,在阳光下愈加可爱。望着眼前的一切我很激动,像农民看到丰收的果实后的心情,心中升起了一种自豪的幸福的感情。虽然,我不会绘画,但我想用画的形式,把我们的劳动成果记下来。于是,我回去拿了一块木板和几张纸,爬到一个最高的橡胶林地上,开始细心的绘起来。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在我画好最后一笔抬起头时,我才发现连长站在我的身后。他拿过我的画仔细地看了几遍。激动地说:“你是怎样想到画这张图的?”我把前面的感受讲了一遍,他听后说:。“小胡,你想得对,我们不但要记下来,而且要订出详细的发展规划。用我们的双手敲醒那些还在沉睡的荒山,让它们为发展橡胶事业,为社会主义建设出力。没有橡胶,飞机、汽车、机器都不能运转,没有我们种树人胶又从何而来呢?有人看不起这个工作,认为‘夹皮沟’里搞不出大事业,其实大事业不就是小事凑成的吗?你说对不对?”我连连地点头。连长用手指着四周的山峦说:“为了生产更多的橡胶,我们要把这些山都种上橡胶树,我们需要修电站、建胶厂,这些工作都要有文化科学知识的人来掌握。未来世界是你们的,你们不干谁干?”

    天色渐渐地黑了,在下山的路上,连长对我亲切地说:“小胡,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你把全连所有的橡胶林带图都绘出来,行不行?”连长的嘱托使我又为难又兴奋。兴奋的是,那时正值“读书无用论”盛行,连长是这样的关心鼓励我学习文化科学知识;为难的是,我的确不会画图,今天是高兴之余,信笔乱画的。我认真地向他说明,但他坚持要我去画。他说:“不会的可以学会,问题在于敢不敢于学,敢不敢干。你有一定的文化,更懂得知识的重要,你应该珍惜时间,多学点东西。”

    没想到这位像老农一样朴实的连长,一位仅上过扫盲班的老同志,因我画了一张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林带图,竟说出了这样一些充满哲理、使我信服、感情丰富的话。他的谈话使我振奋,催我思索。他在几十年的革命生活中,始终充满了生活的信心和奋斗的勇气。而我才迈出生活的第一步,就在困难面前徬徨。站在他的面前,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我找到了自己奋斗的方向。连长的言传身教,鼓起了我学习的勇气,使我迈出的脚步更加扎实。

    好多年过去了,可林地绘图的谈话,却一直激励着我为了祖国的强盛而学习,鼓舞我迎接一次又一次失活的严峻考验。

                                               

    作者:胡 卫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四团五营,现在成都盐业分公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