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佤山

 

·周良宗·

 

    在神奇的滇西南边界上,横亘着一座大山,它形如屏风,色如青黛,终年云遮雾罩,人们叫它阿佤山。

    公元1971年,我和许多属马的朋友一道,从成都来到阿佤山下。

    山下有一块坝子,我在日后的艰苦岁月里时常觉得它像一块烧饼。一条河水弯弯曲曲流过坝子,宛若一道雪亮的刀痕,把烧饼砍成了两半。但是人们不叫这块坝子为烧饼,却亲昵地叫它勐省坝。农工师九团便驻扎在这小坝上。

    命运之神把我和另外几个兄弟放到卫生队,于是我们遂与阿佤山结下不解之缘。

    阿佤山是一座药山,每个知青都有幸品尝过药山的灵药。那些药决不是自己走下来的,我们得去采。

    采药既苦且乐。

    阿佤山山高山陡。上山采药要挑米挑菜,带药撬背药篓。空手爬山已经够难了,更何况肩上负重。男知青吃不消,女知青就更狼狈;蓬头垢面,走不动又不敢不走,一截枯横木道,也会把她们吓得跳起来,大叫“妈吔!”

    妈妈在成都,听不见。

    阿佤山山深林密。钻进密林唯恐迷路,走不多远,大家颜要怪叫:呕,呕!听见的人立即应和:呕,呕!一时呕声四起,古老的山林就有了生气。

    如果遇到阵雨,男男女女就缩头耸肩,作落汤鸡状。等到雨过天晴烈日当空,就各人找一片石岩,摊开四肢尽情晾晒。直到衣干人暖。

    阿佤山多溪流,但也有找不到水的时候,大家就去牛蹄印里舀水,舀时手轻脚轻,唯恐惊动下边游动的红沙虫。然而,无论手艺多高超,也难能勺勺水都干净,只好闭了眼睛喝。

    入夜,找一处山里人守地搭的窝棚,生一塘火,地上铺塑料布,各自蜷缩起发育尚不完全的身体,呼呼呼睡到天明。夜半发梦呓语,少不得是见到亲爱的爸爸妈妈,呓语惊醒旁人,惹得人家酸泪涟涟,湿了衣衫。

    最难忘的是马蜂螫人。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流行腹泻的噩耗惊人心魄,药库里的黄连当归红参一类的药品告馨,卫生队就组织我们上山去采挖。几个男女知青组成一支采药队。由老董带队出发。

    老董是退伍老兵,三十岁的汉子,焦虑中的寻偶者。他的焦虑和惆怅常常通过用铁夹子夹腮帮的胡须流露出来。他乐意成为我们这支队伍的统帅,以便使他在攀登时有机会帮助女同胞一把。糟糕之极的也正是他。

    当我们走到一面青草婆婆的斜坡地上时,老董骤然发现一株黄茂的根部鼓凸着一个灰色的土包,他意兴大发想敲开土包瞧瞧稀奇古怪。大家劝他算了,却更加激发了他的英雄气概,他狠狠举锄砸下去。轰!灰雾起处,千万只马蜂迸射出来。愤怒的马蜂成为无家可归的弃儿,狂怒地咬刺另一群吓呆了的弃儿,满山遍野迴荡着嗡嗡的蜂鸣…

    老董理所当然成为马蜂攻击的一号目标。跟着倒霉的是知青。知青十八岁,十八岁懂青春、一幢小说、也懂诗,就是不懂蜂子咬人顺风追的常识。当时,我们抱头鼠窜,卷起一股风,蜂子尾追而至,将锋利的钢齿死命锲入我们的肌肤。

    小白和小秀皮肤最白最嫩,马蜂特别仇恨她们。她们在斜坡上痛苦万状地奔跑,歇斯底里大叫“救命”,麻木而又机械地从头脸上一把一把抓下马蜂往地上扔。

    没有谁能够拯救她们,每一个人都恐惧地在奔逃。直到后来有人倒地,绝望中发现真理,立即大喊大叫。趴下!大家全部趴下。马蜂丧失了目标,才恨恨不平地离去,重建新的巢穴。

    那一天,太阳病恹恹的昏黄。

    当我们鼻青脸肿手污脚黑抬着老董走下山,坝子里的人眼球都快鼓出来了。

    老董从此失去威信,小秀小白常骂他;

    “日脓包!”

    我的腿弯上和手臂上至今还长着两颗葫豆大的肉瘤,每逢天气恶热就奇痒难受。那是阿佤山的马蜂留给我的永久纪念。

    最令人胆寒的是落水洞。落水洞是一种桔井状的石灰岩溶洞,有的深不见底。洞壁尖利的石头犬牙交错。

    传说一支部队行军,打头的一名新兵走到一丛乱草后突然毫无声息地消失了,连长喝令停止前进,派人拨开乱草,发现那里潜藏着一个黑森森的落水洞,新兵掉下去了,就象一滴水掉进干燥的沙漠。

    那一次,我们去挖七叶一枝花和罗锅底(块茎草药),爬上了一座乱石磷峋的高山。那座山药草多,落水洞也多。七叶一枝花偏巧喜爱生长在这种地势上。由于七叶一枝花具有解毒消炎凉血的药用性能,所以,再险恶的情形也遏止不住我们攫取它的欲望;何况,农场又那么贫困,药费开支又那么桔据,多采挖一点好药何尝不是一种贡献?

    知青时常渴望贡献。

    大王的视力差,挖药久无建树。每当别人药篓已经装满,他的药篓还空空荡荡,这很使他窘迫,下山时便常走在最后。这一回,他侥幸找到一大片七叶一枝花,蹲下去忘情地挖,挖得诗兴大发,高歌不已。待他收拾药篓起身,偶然回头,才发现身后茅草丛中掩藏着一个阴森森的落水洞,他方才竟然在洞边挖了二小时,难怪臂下吹凉风呢!他立刻手巴脚软,一屁股坐下去站不起来。

    多年后谈起这事,他还诅咒:宁可当他妈落后份子,也不到地狱门口挣表现了。

    大王是给吓了一跳。老周却实实在在体味到掉下去的可怖。那一次,他正在一人深的草丛里开道找药,忙了赶蛇,忘了脚下,忽然一脚踩空,整个身体笔直坠落下去。

    在坠落的过程中,老周迅速联想到了黑漆漆的落水洞,恐惧刹那间像毒蛇勒住他的脖子,他大叫了一声:“妈”!

    叫声刚落,他的双脚已经踏实。原来他掉进了一个深深的草坑。坑里有蚂蚁正在搬运野兽的残躯。再过若干年或许这个坑会进化成落水洞,但现在还只是一个坑。一个坑也够受了!

    老周睡在冰冷潮湿的坑里,涕泪交加。他久久地望着惨白而又冷漠的天空,从此参悟了生死临界。

    十年后老周重返故乡,在一所中学执教,教余的最大爱好,竟是读那些老庄的书和禅道的书,生活的参与意识也淡漠了。

    阿佤山是多情的山,它留给我们那么多的悲伤:大安身高一米八,壮健如牛,他受命背一麻袋罗锅底下山。谁也不知道那一袋药到底多重。大安刚走下山,就萎顿倒地,号陶大哭。小高为了多挖一株药,动手搬移一根伐倒的树木,手腕被压断。小赵被毒蚁咬肿大腿,疼痒难耐之际说出一句最能代表我们心中怨毒的话:

    “要是跳出去了,老子一辈子洒尿都不朝这个方向!”

    说归说。后来大家都跳出去了,但是跳出去才感到情思常常回溯到那里,灵魂一辈子不可能淡忘那片神奇的土地。

    1988年冬当震惊世界的澜沧地区大地震爆发,消息传到成都,当年的知青也被震动了。阿佤山脚下的勐省农场的原知青干部奔赴云南,取回农场震灾录像,召集知青聚会在锦城艺术官,为农场募捐。知青们纷纷解囊。有人出手就是五百元。

    这是何等境界何等情怀!

 

    阿佤山也曾给我们无比的欢乐。

    印象最鲜明的是我们在“孔明帽”里受到的盛情款待。

    “孔明帽”是佤族人居住的茅草屋的别名。传说三国蜀相孔明曾远足云南,人们怀念他,就仿照他帽子外形建造房屋。佤族人的茅草屋鹏山顶或山脊上,据说山高虐蚊少,且可以避瘴气。茅草屋分上下二层,上边住人,下边喂牲畜。一走上楼,就仿佛走上了牲畜拉动的战车。

    我们上山采药,常常走进山寨。

    凸肚皮的孩子们在我们队伍前边跑边叫,皮肤黛黑的大人哄开他们请我们进屋。大家围着火塘坐,轮流呷那色如墨汁的浓茶。茶是用小陶罐熬制的,极苦,像一剂黄连汤。但是,我们没一人说茶苦,全都皱着眉头说:“好吃。”主人家听得高兴了,把煮熟的米饭倾倒在一方竹席上,伸手扒开来,连声相邀:“赏木赏木。”(意为吃饭)我们摹仿他伸开五指抓一撮,塞进嘴里,舌头灵活无比地舔洗指缝,尔后再抓食。初学乍试,有人技艺欠佳,口口咬到手指头的肉,呲牙咧嘴抽冷气。

    哈哈哈,粗犷的主人发出震耳的大笑。

    如果是天寒季节,我们就免不了向主人探询。“锁,鬼咹鬼?”(狗,有没有?)主人往往会满脸堆笑说:“咬鬼咹鬼。”(有,有。)于是,主人挨家找狗,找到合适的牵了来,一手交狗一手讨钱。

    我们愿意出钱,只要有肉吃。

    农场里每个连队都喂猪,喂那种尖嘴筒的火箭猪。每个月全场统一杀一次猪;每人分0.5公斤肉,因此每个月最叫人高兴的日子就是分肉的那一天。

    我们太想吃肉了,没有猪,狗也行。

    高山杀狗同样叫人高兴。弄狗动作最麻利的是知青。首先,把狗的前肢捆了,吊起来,照脑门狠打一棒,再朝胸窝子猛捅一刀;然后,放下来烫毛,刮得白生生的放在火上烤,烤得狗皮焦黄,吱吱滴油;最后剖肚剔肠。椒草果混在一起,红烧。

味道好极了!

狗肉燥性。吃多了狗肉,不知女知青如何,男知青就像狗一样路躁动不安,想去做许多非凡之事,但是又不敢,内心和肉体痛苦不堪。

    我每次吃了辣乎乎的狗肉,喉咙就会疼痛,赌咒发誓下次少吃,但是一到下次,照吃不误。

佤族人待我们友好,我们也想真情回报。遗憾的是我初次回报就铸成大错。

有一名佤族汉子发烧,我来给他注射柴胡针剂。按常规消毒后,我捏着注射器刺下去,可是针头怎么也进不了皮下,我加劲往肉里戳,针头却粘在坚韧的表皮上,宁可弯了也不进去。戳来戳去戳了七八下,佤族汉子终于哇地一声哭了。我窘迫之极,手足无措。从此,对此事抱恨终生,并将它视作短暂学医史上的一次大悲剧。

    大家把这事当做笑料谈了好几天。

    后来,我终于有幸报效了佤族人。“

    一个名叫岩嘎的肾炎病人住院,由于病情严重,整个人肿得像一只亮蚕,银针在任何部位扎一下,皮下积液就会冒出一摊。

    我被指派专门护理他。我准时给他服药,按时按量给他进食,既端屎又端尿,照料先人一般。

    他终于痊愈了,出院那一天热泪滾滾。当我和老董后来去山寨催他付药费时,他酬谢我的是一只煮熟的童子鸡。

    他的汉语名字叫李新科。

    太美了,阿佤山!采药的时候,我们既领略到佤山原始风味的美景,也品尝到佤山自然天成的野桃野栗地石榴黄泡果。当那些美景和野食再也唤不起我们的激情时,我们的注意力就转向了三七、灵芝……谁都想挖一点,带给远方的妈妈。有人偷偷上山挖了天麻,偷偷拿回家,宝贝般捧献给母亲。母亲懂药,见了大笑,对憨憨的儿子说

“这是山药呢,孩子!”。

……

难忘呢!茂密的森林,雄峻的阿佤山。

一眨眼,山上山下就是八年,青春的八年,灿烂辉煌的青春,真的弹指一挥间,没了。像一滴水落进沙漠,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当我们终于扔下锄把胶刀药撬回到故乡,开始新的生活,虽然时过已久,但流逝的岁月并没洗白心中的印迹,相反,对阿佤山对农场的怀念越来越深,深得像一坛越窑越香的美酒。寂寞时舀上一勺,细细品味,人生的甘苦涌上心头,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珍惜,对幸福的渴望,对自由的思考,构成一种新的品格新的实践。

    于是有了对支边的纪念。

写下这些纪实的文字时,我觉得心里很激动,很复杂,云南边疆的一切一切又栩栩如生浮现在眼前。我难以止笔。我想做诗,却又做不成诗,就胡乱凑了几句,权作结尾。

 

呵,心中有一座山,

      梦里有一座碑。

呵,山上有一只鸟,

      日日夜夜在歌唱。

 

 

 

    作者:周良宗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九团卫生队任卫生员,现在成都市西北中学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