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二三事

 

傅小凡·

 

我的围棋水平很低,远不足评级论段的资格。但我对围棋却有—种特殊的感情。

二十年前,我们出发到边疆的时候,一位同学携带了一副普通的玻璃围棋。就是这副棋伴随了我们连队知识青年八年的光阴,给我们那枯燥无味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当时的许多情景至今还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一、     命 运

 

    记得那是到勐定坝不久,大家已从震惊和失望中恢复过来,默默地忍受着沉重的劳动和艰苦的生活。但一天劳累下来,百无聊赖,于是对围棋感兴趣的人逐渐多起来。虽然仅仅知道棋子要摆在交叉线上,四个子围住一个就可以吃掉对方,什么布局、中盘、收官的概念统统没有,大家仍然兴趣盎然地杀得难解难分、废寝忘食。棋盘的周围也必然围着一大堆热心观众,评头品足,热闹非凡。

    有一天,四班的两人对局,厮杀激烈万分,旁观者大呼小叫,热血沸腾。突然,连长走了进来,棋迷们不禁一愣,宿舍里顿时一片沉寂。连长看着这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抓起一颗棋子在阳光下瞧了瞧,皱着眉头问道:“这是什么名堂?”有人小心翼翼地回答:“围棋。”连长把脸一沉,说:“围棋?没听说过!资产阶级的东西,没收了!”说完,将棋子棋盘一古脑端起就走。临到门口,扔下一句话“棋扔进厕所,你们还要写检讨!”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棋迷们清醒过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一没收,可就断了大家打发光阴的路子啊!众人议论纷纷,最后公推出两个代表去见连长。

两个人麻起阻于走进连部。甲说:“连长,围棋自古就不是资产阶级发明的。”连长说。“不可能!我见过象棋,可从没听说过中国人有什么围棋,肯定是外国的洋玩艺儿,资本家吃喝玩乐的名堂。”乙急中生智,说道:“连长,就算围棋是外国发明的,扑克不也是外国发明的吗?上面还印了外国人。扑克都准打,围棋你也还我们吧!”连长有些恼怒了:“说不准下就不准下,还要强词夺理!这棋我一定要扔了,黑黑白白的,这么多子儿,把人的思想都搞复杂了!”甲大惊失色,赶紧说:“连长,你千万不能扔。党中央毛主席都会下围棋,毛主席著作里还用围棋来比喻战略战术呢!”连长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挥了挥手,说:“你们先回去,我和指导员研究一下再说。”

    几天过去了,棋迷们惶惶不可终日,为围棋的命运担忧。有人甚至忍不住拿了棍子悄悄地去翻搅粪坑,看连长是否真把围棋扔进了厕所。

    终于有一天,通讯员满面笑容地端来了围棋,说连长和指导员决定把棋还给大家,只是不准在学习和开会的时候下棋。棋迷们欢呼起来,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宿舍里又响起围棋清脆的落子声和激烈的争论……

 

二、     让 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棋迷们的棋艺自然有所长进,也有高下之分。艺高者往棋盘前一坐,就不兔有踌躇满志、神气活现的感觉。艺差者却不甘示弱,大有壮士断腕,拼个鱼死网破的决心。无奈实力相差悬殊,屡战屡败,就有了让子的约俗。

    那时董娃刚刚迷上围棋,水平之臭,有“瘟七(棋)九子”之称。但棋瘾非常大,常常死皮赖活地缠着人下棋。

    我那时就曾让过董娃二十五子(当时我们不懂让子的正确规定,一般围棋仅让到九子)。岂知连下几盘,都将他杀得片甲不留,全盘活不了一个子。这倒着实让我得意了好几天。董娃却万分沮丧。他实在想不通,那么大个棋盘,怎么会一个子都活不成?一个星期天,他趁大家都出外玩耍之际,拿了围棋一个人关在屋里边摆边想、边想边摆。居然被他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第二天吃过晚饭,他拿着棋找到我,骄傲地宣称他今天一定能活棋,而且我将毫无办法。我一听不禁哈哈大笑,认定他不过是棋病发作,激将而已。好吧,我就再给你剃个光头。董娃把棋盘一放,抓起黑子迅速地摆在棋盘上。我眯着眼睛.哼着小调等他摆完再落子。

    谁知他刚摆完就站起身来,得意地对我说:“怎么样,我这块棋你杀得死,我给你磕三个响头!”我睁眼一看,不禁傻了眼。这位先生居然将二十五个棋子以棋盘天元为中心密密麻麻地均布在棋盘上,并对称性地留下两个空格。仿佛一头黑乎乎的怪兽踡缩在棋盘上,瞪大了两只眼睛嘲弄地看着我。

我哭笑不得。这块棋当然谁也杀不死,就是世界第一高手来也等于零。但让子棋不能这样摆呀!可惜我也是半罐水,应该怎样摆才正确,我也不晓得。我的脸不禁有点发烧,不过羞恼之余又很佩服他这个绝招,我禁不住给了他一拳,他也还我一拳,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发出开心的笑声…

 

三、     夜 战

 

    亚热带的雨季最令人心烦,连绵淫雨,满地泥泞,外出受到极大限制。八小时以外实在难以打发。于是围棋更成了无价之宝。你争我夺,拿到手轻易不会交出来。瘾大者常常不下个通宵决不罢休。

    一天晚上,小张和项项终于抢到了这副围棋。两个人如获至宝,将围棋端进宿舍,又把门抵得死死的,燃上一支烟,兴致勃勃地战斗起来。

    棋盘上风云变幻,屋子里烟雾腾腾。几盘棋下来,胜负大致相当。两人觉得不过瘾,决定继续大战,决一雌雄。烟抽完了,两人将屋子里的烟锅巴搜刮一空,裹成大炮台,美滋滋地吸着,又开始厮杀。又是几盘战斗下来,已是凌晨二点,全连都进入了梦乡。他们却无法分出胜负,大炮台也全部化为青烟飘走。没烟抽可是大大的不妙,对战斗意志颇有影响。项项搔了搔头皮,提议再次休战,到屋外去寻找烟锅巴,以保证战斗顺利进行。于是两人拿上手电筒,一起走出门外。令人悲痛地是屋外阴雨绵绵,遍地稀泥,烟锅巴早已被泡得稀烂,融和在稀泥中了。

    怎么办呢?项项望着漆黑的天空,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小张打了个阿欠,伸了伸懒腰,泄气地建议屙尿睡觉。话音未落,项项大叫一声:“有着了!茅厕头是干的!”两人兴奋地冲进厕所,眼睛随着电筒光仔细地搜索,居然又找出二十来个烟锅巴,只是其中几个颇有溅上尿渍的嫌疑。他们也顾不了这么多,兴冲冲地回到屋里。

战斗再次开始,烟雾袅袅升腾。天亮了,胜负仍然均等。两个人只觉天昏地也暗,黑白棋子在眼前飞舞盘旋。小张站起来,苦笑着说:“算了,今天下够了。唉,下棋太伤神,尼古丁中毒恐怕也有关系……”项项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补充道:“我看说不定还要加上尿素中毒嘞…” 

 

作者:傅小凡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七团五营四连,现在成都市人才交流服务中心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