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南定河

 

王仕陆·

 

    1974年7月下旬那天下午,刚出工不久。我们在南定河旧河滩上盖厕所。老包谷突然跑来,说:“邓道柏冲走呱了!”

    都没回过神来就跟他跑。河边乱石包上,一个湖南子弟身上还在滴水,望着河水发愣。

    事情很简单。对面林子里野桂元熟了。十多天没下雨,河水浅了,好几处都能随便淌过去。卫生员邓道柏便偷偷约了那小子趁中午过河去采摘。回来时他走后面,背了满满两挎包美味,怕人看见,没往上游多走一段就匆忙下水,河心水急!他不会水又背得重,挣扎过来刚好到这片乱石下水深处。子弟背得少,在上面十多米处登了岸,回头只见他秤砣似地落进一个坑里,再没露过头。

    所有在附近出工的人都被叫回来沿河寻找,上下好几里,每条石缝、每道回水都掏过摸过,没找着。

    晚上免了开会学习。都在议论。有人哭了。

    我们一起来兵团不久,他调团卫生队培训,半年后回来当了卫生员。人老实,话不多,爱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都记得去年八九月间,连里打摆子达到高峰期,奎宁用完,一百二十多个劳动力,只剩六个没病,一个去团里告急,两个煮饭,他带两个负责采药熬药,一天分发三次,那些天雨水多,成天见他戴顶斗笠到处跑。晴了两天,他也染上了。下午四五点钟,男男女女都穿了棉袄或裹了铺盖出来晒太阳,他也穿件军棉袄,偏偏倒倒地挨次发药,还笑。幸亏团里派医疗组及时赶来,摆子才没打出人命。

    又派人沿河上下找了一天,对面山上老乡的窝棚都找过,大家才默认了既成事实。

上次,司务长桂秋生的大儿子落水冲走,几个人在附近找了两天没见,可怜夫妇俩寻死觅活地哭,连里议论几天也就算了,但这次向营部汇报前,全连一致认定卫生员是过河去采药而死的,要求营里同意,派人沿河去找,哪怕只找回点什么死的凭据。

 

    第四天,我们带着全连的重托上路。一行五人,湖南人一排长赵守而,云南晋宁籍退伍兵李学忠,成都知青罗荣森,梁鈺祥和我。带了枪、刀、塑料布、煤油,电筒及干粮等等。一路都无心说话,沿河往下走了十来里,过了铅厂河才天亮。

    南定河发源于临沧境内,往北流至云县的羊头岩附近.扭头自东北向西南直入缅甸。长不过四百公里,落差却逾千米,沿途无数高山深谷,人迹罕至。我们连在河的中段,原先无人居留的宽谷中。

    此行结果如何,会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但,除了找卫生员,似乎还有些什么无形的东西催逼我们前去,都明确地感觉到了。却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脚下是昔日的“滇缅铁路”。据说是三十年代初法国人募集民工修筑的,从昆明到缅甸,有的地方已开始铺轨,日军占领了缅甸,被迫放弃了,之后再没说过要修。废弃了三十多年,残存的路基上早已草木丛生,只能依稀想见当年的轮廓。我们连就建在沿河这段还算完整的路基上。建连时经常挖到成堆的锈马掌、铁链环,和一些不知是人还是牲畜的朽骨。

    再往下游,已没有路,只是凭着脑子里的“路基”在走,以保持河面的情况能一目了然。若见被水冲来的树木堆积着的地方,便下去仔细察看,因为漂浮水面的东西,容易被横七竖一八伸向河中的枝丫挂住。记得年前上游漂来一具一丝不挂的女尸,就这样被挂在食堂下的河水里。据说,水打棒(水中的死尸)由于生理构造不同,男的俯身,女的仰面的确、那女尸就仰面朝天躺着,躯体滚圆,乳房高挺,长头发苔丝样地随水漂浮,面目肿胀得不辨人形。当时正好收工,都去看,普洱辞退伍兵陈XX自告奋勇,拿竹竿撑住往外推。不知他有意还是无心,一竿戳去,右乳房少了一半,另一半塌下来,搭在白生生的肋骨上。回手一挑,左乳头像八宝饭上的一颗蜜枣滚落水中。有女知青一声哑叫捂着脸跑了。陈XX得意地一笑,索性连连指向女尸的下部,戳得白皮绽翻,水红色的朽肉土块般纷纷脱落,尸体转了个圈,才被河水冲走了。在场的男知青还无所谓,女知青恶心了好多天。再就是几个月前,一具穿短裤的男尸被一根枯枝担着腹部在水里晃荡,腰间牛皮绳系一把大砍刀。都说那刀好、罗荣森胆壮,忍着恶臭下水过去,硬从那勒得紧紧的背后把刀抽了。刀柄是木头的,臭味久散不尽,没人用。后用来架锅烧火,刀柄燃了,那前所未闻的臭气,令那些敢打赌蹲在茅坑上吃饭的男知青也恶心了,将一盆喷香的面条,连盆带灶扔进了河里。

    近中午了,一无所获。对面极高的上宝山顶上,先还隐约能见到的零星的农舍,已被云雾隐没。随着山势渐陡峻,不约而同都有种绝世之感,于是开始说话。

    出发前营里指示说,若能在不太远的地方找到,就设法将人运回来,太远,就将遗体烧掉,把骨殖包回来。去年四月,二营五连有位昆明女知青被副指导员杨光明骗奸后投河自尽,十天后,连里的人在下游很远处找到了尸体,就地烧化后,捡了几根骨头带回去。看来我们怕也只能这样了,煤油就是带了备用的。但又有人说架柴火烧,须得先剖开死者腹部,否则要爆,反不得全尸、一排长绰号“大炮”,一身蛮力,一口应承了剖腹的任务。就为此,我们一路骂着走,他先还笑,我们骂得更凶,他恼了,发誓不干,我们就不敢再出声。

    河水沿山转了个大弯,陡然开阔。远见宽宽的河滩上,许多坟包似的东西聚集着,有的像在冒汽。近了看,都是些竹笼,用很宽的篾块编的,半人高,呈椭圆形,罩在一个个水塘上。水塘都用大鹅卵石垒壁,长约两米,宽一米。有的塌陷了,乱七八糟的篾块陷在发黑的水里。也怪,池壁完好的塘中,水都冒着热汽。我们认定这是一处经人加工过的天然温泉浴池。但又觉不对:这里方圆几十里内绝无人烟,即使偶然有人来洗澡,也用不着掩饰,山民们过河全都裸体,何况竹笼的洞眼大如脸盆,又能遮掩什么?连同坍塌的那些,约有五六十个,哪用得着那么多?这事后来我向远近老乡多次问起过,包括一些当年参加过修筑铁路的老人,都不知其所以。唯一可信的猜测只能是:这附近曾有过一个人丁兴旺的部落,因为瘴气而死绝,或仓皇间迁徙别处去了。这段河谷中,兵团建连之前,许多年没人敢居留,都说有瘴气,瘴气来时,黑压压遮天蔽日,人畜触之便倒。我们就曾在连队对面的山脚,发现过一个村落的遗址,昔日的房柱,都已变成一堆堆高耸的蚁山,垮塌的屋架,只能创出点残存的木质。现代科学的解释,瘴气便是蚊虫传播的疟疾,因来势迅猛,传染快,被愚昧蔽塞的人们因恐惧而夸大了。

    没工夫去考证落实,河滩尽头,水汽蒸腾,热水在砂砾中惨流,越往高处越热。靠山根处好宽一片,都流淌着热水,许多泉眼咕嘟响着冒汽,水热得烫人。就着这水吃了面饼。饼是给病号的面粉做的,一人带了一斤,吃一半留一半。

    再往前,“路”突然断了。一道绝壁耸立在前,对岸铁锈色的巨岩仿佛从云端直切而下,河水无声地流进那几十米宽的夹缝,不知所向。

    我们主张扎个排子顺流而下,以不漏过任何一处。但“大炮”坚决反对,说太危险。一直不大开腔的李学忠也附和了他。我们争了起来。连里人知道我们的水性和胆量,三年来伐竹砍料放排子一直充当主力,洪水天也没翻过“船”。何况身边就有成片的龙竹,理应扎个结实的大竹排,顺水漂流下去,实在危险的地方,提前下来就是。争到后来,大炮翻了脸,说你们要么就此回去,要么服从决定。——他俩都是党员,临时的正副组长。我们让步了,但心里恨恨的。大炮力大如牛,李学忠枪法好,毕竟不是知青。不过,后来事实证明他们没错。

    正争论间,天暗了,远处响起雷声。才开始上山,暴雨接踵而至。塑料布根本没用,干脆各自用来包了不能打湿的烟。电筒和证明等物。

    攀着树枝,扯着藤蔓,四肢着地往上爬,一股股山水朝下冲,摔倒了,就趴在陡坡上让水冲洗,顺便喘口气。约两小时后;坡缓了;雨也小了,大家不敢稍息,更加快了脚步。前面怎么样;今晚哪里歇都不知道,只知道走在离河面很高很高的绝壁顶上。

    连里有人说过,下游有个地方叫勐洞,住有傣族人。再下游,就是勐定坝上的七团。但从地图上根本看不出远近,因为我们八团三营一连在哪里都没法确定,南定河九曲十八拐,更难估算距离。

    步子不停,雨停了。太阳出来,身上汗水接替了雨水,人影也斜了。

    天地被洗过,周围的山都已在脚下,绿得发腻。山顶很平,只长些灌木,踩着雨水饱和的苔藓像海绵。我右边豁口抓住灌水往下望,黑糊糊深不见底,听不见水声,头发昏。

    左前方往下看,隔一条暗线的深箐,几道山的脊梁与我们并行排列,侧逆光里,像几条披了苍苔的鱼背,在极远处向上收成一束。再远,山峦如静止的波涛,连着天际的云。我落在最后。周围没一点声响,连一只鸟影也不见。脑子里蹦出许多名人的句子来,但立刻都否定了。茫然望着俯伏脚下的群山,站下来。想寻求一点空阔与旷达,反而只强烈地极悲哀地觉到:我们,不过天地间几粒微尘

    随山势而下,穿过密密的棕树林,见一片宽平的草地,周边星星点点许多黄泡,都扑过去摘了吃。吃罢一阵,点了烟摆平四肢歇气。梁鈺祥说这时有只麂子跳出来就对了。大炮说最好是马鹿。还在寻黄泡的李学忠突然叫了起来,起身过去,只见他手上几根草,转眼搓出一把旱谷来。正不知怎么回事,大炮也叫了,仔细看时,草丛中到处都有早谷;难道能相信是野生的!我突然毛骨悚然地想起件事来,就说;听人讲县境内有些与世隔绝的什么部落,种旱谷,世代沿袭“人头祭谷”的风俗,即在地边栽根齐腰高的木桩,谷种一下,就设法猎取外路人的人头,将人头放在桩上,旱谷便可望丰收,且越是胡须多的人头,收成越好。“人头桩”确有其事,前几年还有人见过。话还没说完,几个人都有些变了脸色。大炮摸摸自己满脸的胡茬,拔腿就走。于是一行人脚不点地一溜小跑,个把钟头没敢停过。

    坡底密林中,一道小河横着,水流之快叫人惊惧,地下像有发动机在震动。两人握紧一根竹竿猛插下去,水不深;提起来,竹竿下端已被水下滚石打得稀烂。幸亏往下不远有棵横倒的枯树,才过了小河。

    向水声隆隆处走,未见南定河,已闻浓烈的土腥味。这味都熟悉。果然,河水暴涨了,成一条咆哮的黄色滚龙在峡谷中奔腾。

    天色渐暗,匆忙间发觉已踏上残存的“路基”,多少带来些许人间的慰藉。但很快,心头又开始阵阵发紧。水声越来越响,水流越来越急,移步中但见两岸山体迅疾靠拢,那架势象要把汹涌的河水挤上天去。谁曾想平缓处宽愈百米的河水,挟了暴雨后的千道溪流,扑进一二十米宽的窄缝中,会怎样地令人魂惊魄动!抬眼间,一玄黑巨石河中兀立,将焦黄的河水撕成两片,凌空抛起再砸向深谷,搅做一处。

    什么都听不见了。激流受阻,湍飞起来的黄水,在对面黑黑的岩壁上抹出数十米长一道弧形,暗谷里腥气呛人,细雨飘飞,乱石间打转的泡沫竟有一米多厚。

    疾步走出数里,犹闻谷中雷鸣声,个个心跳不已。

    黄昏,地势豁然开阔。忍着饥饿快走,眼看天色黑下来,

正商量找个岩洞烧火过夜,“路基”上出现一道清清的沟渠。行得不远,见火光一点摇曳,绝世复入之感从心头掠过。

    稻田边,看水人说,再有十多里就到勐涧,现在叫大寨公社,可以投宿。听得此说,我们松了口气,立刻将留着的面饼吃了。小憩间询问,才知当地人称那道叠水叫“响子”,因水声太响。故名之。还说我们从上面走过来的那段峡谷中,“响子”还有几处,两边都是绝壁,大水天没法靠岸。

    话才听完,我们腿已发软。若真驾了竹排下来,恐怕没人能活着回去。多年后想起来都后怕。

到勐涧时已经夜深了,被仔细盘查后,公社的人为我们烧火做饭,一并安排了住处。

 

    不敢贪睡,天亮起来,我注意看夜里留在门口的东西,果然已被收拾干净。——昨晚才睡下,便急了要找厕所,我生性怕狗,不敢走远,就绕向保管室后的菜地。罗荣森警告说这里都种“卫生田”,屎厨在菜地,小心遭打断脚杆,不如就屙在门口,自有狗来收拾,果然没错。

    找人问了这一带的情况。勐涧是块相当闭塞幽静的小坝子,四周环山,南定河从中间穿过,主要居民是旱傣。近旁有一个大寨子,文革中才成立的公社以此得名,倒不忌讳与山西昔阳的那个同名。公社就几间瓦房,周围是浓荫蔽日的榕树。一人交半斤粮票两角钱,猛吃一顿白米干饭,生莲花白丝拌得红红的,酸甜带辣味,加有不少生盐肉丝,平生第一次吃。

    沿牛车路离开公社。榕树下见几个穿粗黑布紧身衣裙的妇女,头缠黑帕像顶块磨盘,背着菠萝走来,好生新奇。所谓“头顶香蕉脚踩菠萝”说了几年,真的菠萝在这里才见到。五分钱一个,买了却不知如何下口。大炮先做示范,我们用匕首如法炮制。后来他嫌一个个挨次掏芽眼太慢,说不掏也可以吃,眼睁睁就见他嚼掉一个。李学忠也不示弱,仰起脖子硬吞。我们都不行,那芽眼味麻不说,还又硬又戳嘴,只得循序而进,气得罗荣森破口大骂“牛日的大炮。”梁鈺祥不做声,干脆两刀切四瓣,直接从中间开啃。那几个妇女看着直笑.叽哩咕噜互相说着什么,一面不停地往地上吐血红的液体。后来才知道,那是傣族妇女都喜欢的“嚼摈榔”。个个牙齿晕黑,嘴上一圈腥红,不断射口水,射在扫把状的两片光脚前面,象道道紫黑的血迹。说真的,当时看了我有些恶心。同时又想,认真接受了几年再教育,同这些贫下中农怎么还会有这么远的距离?反正,只勉强吃完一个便没了胃口,羡慕地看着大炮面前不断堆高的皮屑。

    离开大路顺河边走,河面很宽很平,一眼望出老远。逢人便问,仍无所获。

    一片望不到边的芦苇当道,牛车路向远远的山边绕了开去。

    有车轮印直插芦苇深处,想必有路可通,都没犹豫便往里走。芦杆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当初才没脚背的水渐次浸过大腿,那“车路”不知不觉变成了宽可行船的水道。再走,竞岔出几条“道”来。都不愿就此折回,齐齐脱了衣裤,塑料布包了背着,扎紧鞋带,苇缝中望定正前方的山尖,硬着头皮而进。为防水蛇,各自砍根坚硬的芦杆握着。脚下淤泥很深,不时翻起一串难闻的气泡。大炮心虚了,让李学忠提刀开路,鱼贯而行。走得很慢,水掩及腰身。忽听后面梁鈺祥一声惊叫,回头见他双手高举。只露头顶,正缓缓下沉.几根芦杆伸过去,一齐使劲拉将出来。及时总结经验:凡遇水及胸脯处,便凫水前行,保持合适的距离。于是大家且游且走,格外小心,但总有人不时被陷住呼救。水蛇倒一直没见出现,但黑黄条纹相间、两头尖尖、七八寸长的水蚂螨却不断地蛇行而来,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稍不留心就粘上了,手指掐住忍着痛使劲拉,拉得尺多长,“嗒”的一声弹缩成个花肉丸,忙扔不叠。走得一段,就须停下来互相检看脊背,把那些悄悄附体的小蚂蟥拍打掉,打得个个背脊通红,道道血痕,恶骂声声不绝。

    还好,就三个钟头吧,又一阵骤雨袭来的时候,芦荡走遍了。雨中涉过一片沼泽,踏上土地。透过雨幕中大片水稻田,山根下炊烟在望,是七团一营五连。

    食堂正要开饭,。有个成膨知青正忙着。乍见之下不禁愕然:是我们家多年的邻居之女潘惠明!彼此都看着长大,但没大说过话。只听说她也来了兵团,却不想在这里遇上了!寒暄问询间,见彼此都已成年,不免几分拘谨。

    在柴棚中烤着衣物,她用大盆端来包谷饭和南瓜煮芋头,便去开饭。回头转来,只剩空盘两个,我们已收拾就绪,单等相谢辞行。

    冒雨沿河寻问,五点左右到了一营四连。顺利找到他俩的小学同学李永昌。听说我们从八团沿河而来,连里好多成都知青聚拢来问长问短,好不亲热。

    双腿火辣辣的,都叫痛。脱下长裤细看,十条腿都红红的,成千上万道大小划口。找卫生员要了酒精各自咬着牙通抹一遍,旁边人看得抽冷气。个个都说下肢麻木了,不像自己的。

    晚饭受到极尽可能丰盛的招待。大炮吃得裂了嘴笑,掏出揣瘪的半包“金沙江”发了一圈。李学忠则始终显得拘束,当然也没少吃。

    天黑雨停了,大家坐在外面闲聊,抽烟,叹气。

    听说我会拉小提琴,即刻有人去找琴。

    确实,早在四年前,在成都,我的琴声已曾叩开两个专业文艺团体的大门,只因政审先天不足,终被痛苦地拒之门外。三年多了,随着原本修长灵活而柔软的手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锄把斧柄脱胎换骨地改造,由细变粗,指关节渐至竹节般僵硬而突出。喜得指掌向着地道老农似的双手逐步进化,红心不知又炼红了多少,可少年时便做起的演奏家的美梦。终于无可挽回地破灭了。

    琴找来了,廉价的练习琴,谈不得音色。_但不知怎地,G弦一声轻拨,竟如馨香一缕,直透灵关。趁势活动手指,《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顺利完成。几首时下的曲于之后,手指竟奇迹般地自如起来,身心也意外地进入良好的演奏状态。

    四周静了下来。冥冥中仿佛有灵光一点盖顶。令我周身通透。于是,马思聪的《思乡曲》在弓弦间缓缓流出,掀起阵阵波澜之后,留得悠悠余韵,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龄者们,凄婉地倾心促膝,融流交汇。

    感谢身边低垂着的头,感谢将颜面遮掩着的手,感谢暗中闪着泪光的眼睛,我再度理解了音乐。我们一同在情感渲泄中回复心的宁静与平衡。

夜深了,我以波隆贝斯库的《叙事曲》为终曲。G弦上哽咽的音阶,倾吐出深沉的忧戚悲怨,一波三折,无限低回;一段燥动的探求和焦虑的企盼之后,继以厚积的愤懑如火山喷发;而面对死寂惨淡的人生,唯有无可奈何的凄艳的哀吟,最后复归于槁本死灰般的压抑和绝望。恍见四周烟头高低明灭,静如无人……

 

从东北向西南,南定河滔滔滚滚流过六七十里长的勐定坝。沿河多少荒滩、回水、苇塘、渡口、溪流,都寻找过;多少村寨、连队、工地、窝棚乃至部队驻地,都询问过了;多少次游过去,渡过来,身上湿了干,干了湿,天上晴转阴,阴复雨。一行五人,个个困顿万般,形销骨立。

越是寻找,越是觉着还有许多东西已经失去了。或正在失去。几天来我们都在想,连上三年多,河里漂来的男尸女尸,亲眼所见已不下十具。谁曾想到应该收留掩埋他们?不但没有,反而在那些静止了的生命无声地漂过或偶然停在眼前时,有人用竹竿木棒驱赶他们,或掷以石块击打他们,望着飞溅的“肉花”嘻笑,以昭示自己的“活着”。

寻找卫生员,也寻找我们自己。

    一条不小的河流,从对面镇康县境婉蜒而来,汇入南定河。往前不远,便要流出国界,在缅甸的滚弄与萨尔温江汇拢,流向印度洋。

南定河出境处,并无传说中的拦河大网。河面宽阔,两岸丘陵起伏,天色阴暗,云层很低。

一队迎面过来的马帮,叮叮咱哨响着马铃。赶马人告诉我们,曾看见有人漂在河里,就刚才的事。

撒腿便跑。

但是一组巡逻的边防战士拦住了我们。这里是国界。战士说:如果那人是卫生员,他已经出国了,去了另一个世界。

于是我们面对滚滚黄水,齐齐跪下了。

 

从勐定坐车到耿马县城。雨中徒步五十五公里经勐撒到团部。又三十公里走回连队。

谁会想得到。出去的十二天里,卫生员唯一的亲人哥哥赶来了。找到一张指头般大的照片,放在灵桌上两捧野桂元中间,连里开了追悼会。挽联是最常用的一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l

    他哥哥随即卷了遗物匆忙离去,竟没能等我们回来再走。只留下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以后好多天,我不时在想,下一个被人沿河寻找的,或许就是我自己,好朋友罗荣森梁钰祥一定会去。但如果事前有知,我会叫大家都别去,因为我们已经寻找过了。再说,死,也不十分可怕,那次放木排在大回头湾救一个上海知青,我已尝到了死的滋味。我发誓,在深水下死神昵近的瞬间,眼前漆黑,但心里很明亮、温柔,且极为宁静,像一支小夜曲。绝没想到该喊声“XXX万岁”以显得壮烈一些。

    只是。我一设想自己死后漂在水面,被嘻笑着的人用古快击打驱赶,就很是寒心。

    毕竟没轮到我去死,今天看来是幸运。

岁月如流,许多情形都记不清了,只寻找卫先员和自己的那一幕;至死都记得。

 

 

    作者。王仕陆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 二师八团三营一连。现在西南民族学院中文系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