喳哇婆

 

 

·张治樵 陈晓怡

 

 

 

离开赛马坝快十三年了。这十三年里,生活变化得太多、太快,让人来不及思索;而在赛马坝生活的七年,却反倒显得那么久、那么长,让人觉得似乎就发生在昨天。我们常常谈起那七年的生活,总想写几个字,为了过去,为了现在,也为了将来。而只要一拉开话题。总少不了她——喳哇婆,因为她觉醒了,却死了。死在日子正有盼头的时候,死在我们难以忘怀的怒江里……

    她活着的时候,人们总讨厌她,成天价喳喳哇哇地嚷个不停,东家长、西家短,只要围着一群人,管保少不了她。也不知是谁给她取了个浑名儿,叫喳哇婆。人们背地里这么叫,当着面也这么叫,日子久了,她的真名儿反倒给淡忘了。

    “陈晓怡,”她拉长嗓门。高声地叫道,“发工资了!”

    “嚷什么,就你急!先出工,收工再发。”晓恰是连队里的文书,工资归她发。

“阿玉,”她声音低了些,带着几丝甜味儿,把“玉”字拐了个弯儿。笑嘻嘻地套着近乎,“我要去赶道街坝,家里等着……”

    “哦,又不出工?”

    “请了病假,就半天。嘿,嘿。……”她得意地笑着,露出一颗银色的假牙。

    “你呀!”

    “才这几个?”她又提高了嗓门,“这个月……”她用蘸了唾沫的手指反复地数着那几张纸钞,嘴里念叨着,始终没有抬起眼皮。

    “看看你的出勤,两张借条,还有,伙房分肉,你家……”

    “肉?两天就干光了!得,阿玉。”她又恢复了笑容,话没说完。人已走了,留下一个乐颠颠的背影。“阿玉,”她跟在晓的后面,堆起笑,那颗银色的假牙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又是借钱吧?”

    “只借十块,十块。”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跟你说过好多次了,要计划,要安排,节约点儿……”

    “细水长流。”她学着晓的口吻,歪着脸,向上膘着,“那点儿钱,要吃,要穿,要……”

没有听她叙,心里明白,大家人,够呛!

“还是你写,我盖章。”来到桌旁,她就迅速撕下一页信笺,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中央,亲热地说道。见晓拉开抽屉了,连忙掏出枚黑色的私章,半寸高,油亮油亮的,用双手递.了过去。知青还没来的时候,这儿的人大多只摁手印,不管是领工资,借钱,还是别的。知青全用私章,不知什么时候,这儿的人也都这样了,自然而然地成了规矩。

    “死婆娘,背着我,回来!”一个男人的吼声灌进窗来,气势汹汹的。窗口出现一张黑脸,瞪着怕人的眼睛,嘴里咬着喇叭烟卷儿。哇哇婆一见,抓过钱,一扭身冲出了房门。那男人光着上身,肩上鼓着两个肉疙瘩,穿着大花红底衬裤,拖着鞋,跟着追了过去。

    “拿来!”

“不!我不!”远处传来喳哇婆高高的回答声。

“给不给?”

“你敢!啊——打死人了!我不活了……”哇哇婆尖厉地。叫着,喊着,哭着。

 

    “她家就是这样,月头吃,月中吵,月底借,借了打,月月这样儿。”晓对我说,“亲热起来,总叫我‘阿玉’。记不起她是哪儿的人了。把我叫成‘阿玉’。那腔调儿怪好玩的,我现在还记得:‘阿玉——’!”她拉长声调,仿着喳哇婆的音,把我给逗乐了。

    “我不大了解哇哇婆,可教过她的大儿子,她儿子的事儿我还没忘。”听她一说,我也回到了过去的岁月。

    那天早晨,我照例拿了口哨。准备带学生做早操。可班里一反常态,满教室乱哄哄的,炸开了锅。渐渐地,混杂的男女声清晰起来:“斜打枪,斜打枪,打到女茅房……”

    我气极了,几步跑到教室门口。大多数学生都站立着,摇晃着手,从四面八方指着一个男同学高声地嚷着。那学生大张着两眼,脸胀得黑红黑红的,呆呆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原来,昨天黄昏,看见几位女知青上厕所,他就尾随上去,将头从男厕所的茅坑里伸过去,给人当场捉住了。这事儿.瘟疫一样,一下子传开了。人们三五成团,添枝加叶,津津有味地反复描绘着、嬉笑着。今天一大早,这消息给带进了教室,哄地一下也传开了。

    那学生叫杨小狗,个子不高,挺壮实,但给人的第一印象还是他的眼睛。不知是先天如此,还是得过什么病,看人的时候他老是侧着脸,斜着眼球,有人便给他取了个译名儿——斜打枪。他的学习成绩差得令人难以置信。大概十五。六岁了吧,又留了级,在我的班上特别显眼。

    “小杨”打从他来到我班,我就很少叫他的名字。大概是我常鼓励他,很少批评,从不严厉,他倒听我的话,能承认错误。我把他叫到了办公室,本想狠狠地训他一顿,但看到他那可怜巴巴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一时,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仰起脸,斜着眼睛看了我一下,又低下了头。好一会儿,他才嘟嘟囔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又,又醒……我,我妈叫……我,我瞧见,我,我爸……我,我妈……我,我想……我,我就……”

    这些话就像他写的作文,不成句,也达意,只有日子久了,你才能猜出他的意思。我看着他的模样。脸胀得黑红黑红的,脖子上冒着青筋,不再难为他了。

    我来到他家门前,敲开门,一股异味扑面而来,直往鼻孔里钻,得人难受极了。

    “来啦?坐。”一个又粗又嘶哑的声音,带着气喘从角落里发出来。

看清了,是他父亲,手里正卷着喇叭烟卷儿,腿上放着一个学生用的作业本。缺了半页。他母亲斜躺在床头上,怀里抱着个正吃奶的婴儿,头上裹着灰黑灰黑的毛巾。她抬眼看了看我,没好气地说;“有事?坐。”

这声音又高又尖,中气十足、跟刚才那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正好有一个已辨不清本色的草团子。但就在这时,我才发现,离草团子一臂远的地方蹲着一群孩子,有两个还光着身子,什么也没穿,愣愣地望着我。小杨站在那群孩子的后面,对我侧着脸。他身旁是一张床,用土坯垒成的,竹蔑笆上放着花格草席。这张床正对着他母亲躺的那张,两床间大概有两步的距离。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屋里气氛不对劲儿,刚出过什么事儿。

    这时,屋外传来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有一个妇女的声音要高些,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妈的,喳腔了!”他母亲猛地起身,抱着孩子,跳下床,冲了出去。他父亲跟着站了起来,咬着喇叭烟卷儿,哼了两声,也出了门儿。

    “妈的,秃尾巴牛!野种!敢骂我家小狗!”

    我走出来,见他母亲正冲向人群,一只手高高地举着。不一会儿。她又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跑到自家门口高声喊道:

    “都滚出来!给秃尾巴瞧瞧!”

    孩子一个一个地出了屋,小杨打头,一共五个。

    “有本事,你生一个瞧瞧!”她赶着孩子往人群跑,“你的野种呢,牵过来!秃狗!”

    被骂的妇女红着脸。退缩着。她日子过得不错,但说不会生孩子,那男孩儿是领养的

    “这下有得瞧了。”

    “喳哇婆又大闹天宫了!”

“打呀,打呀!”

   “喳哇婆可能不行吧,抱着娃娃……”

    “你小看了喳哇婆!上次跟阿三,偌大的汉子她一下就掼翻在田埂上,捏了鼻子,掏出奶子就挤……”

    “愚昧!”

    “别打了!别……唉哟……”

“住手。”

……

 

    “喳哇婆怎么死的?”我问晓恰

    “听说是江水淹死的。”

    “淹死的?”我不解地问道。

    接着,她便把听来的情况给我叙述起来。

    改革开放了.那儿也承包了,生活开始好起来,日子有了盼头。听说她有过计划,要活个样儿给人瞧瞧。打那以后,她人也变了,每天起早贪黑,忙里忙外,难得听见她瞎嚷嚷。她还跟人下过保证,再也不生了。可就在这时,她又怀上了,最初,她用带子缠住自己,使劲儿使劲儿地缠,怕是让人知道,丢人现眼。后来还是不行,她就挑重担,压得直不起腰。还从高高地田埂往下跳。最后,不知是谁出了主意,还是她从哪儿听来的招儿,以为刺骨的江水可以把孩子泡出来。于是,她就去了江边,听说一下去,就再也没起来。

怒江,那是我们在赛马坝生活了七年的见证,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它的双重性格。退水的时候,岸边露出白白的沙滩,太阳一晒,烫得人不敢往上走。江水是绿绿的,铺成一面明镜,映进对岸的峰峦,默默地望身边翠绿的小沙燕飞翔、往返,要让不远处盲目开山放炮的人们都停下来,跟它一起,进入深深的沉思。涨水的季节里,真的变成了怒江,吞没了沙滩,淹没了后面的树林,掀起浑浊的灰色浪头,翻滚啸,一扑向两岸,摔向岩石,直撞得整个峡江河谷隆隆震响。它冲来了上游的房屋和牛羊,也冲走了已经醒悟了的哇哇婆!

 

我们常常谈起潞江农场,谈起赛马坝的人们。十几年了,真想回去看看,看看那儿的人们,看看喳哇婆的家人,看看我们心目中的潞江坝……

 

    作者:张治樵 男 陈晓怡 女 原同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五团营,现分别在四川省委省政府台湾事务办公室,成都市工商银行提督街分理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