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军 •

 

 

    火爆的太阳,斜在一丝不挂的天上。

    我精疲力竭地挥着锄头,身上除了尘土 和被汗浸透的花内裤,几乎和太阳一样光溜溜的。

    山坳处,狗娃戴一顶破草帽,躲进了树荫。稀稀落落散在山坡上的斗士,已被这亚热带的骄阳和一个月的大战拖疲了。唯有穿红背心的副连长和几个班干部,仍在发扬“挖山不止”的精神。十六七岁的青年,有几个经得起这等折腾!

    “好想吃——肉——”长长的近乎嚎叫的吼声.从坡上传来。

    我怔了怔,抬头一看,原来瘦猴正双膝跪地,把两只枯柴似的手伸向苍天,像是面对上帝,乞求一条生路。看着他那虔诚的样子,我苦笑。

    “乒——”枪响了,幽幽山谷中荡出一长串的轰鸣。接着,吆喝的人声、狗叫声响成一片。

    “乌啦——猪打着了!”“晚上有肉吃了!”斗士们从各自躲凉的地方钻出来,甩的甩草帽,学的学猪叫,吼叫吃肉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不,扳起指头算算,已有半年多没油水下肚了,那馋劲儿,不提了!

    一会儿,连长也像憋不住似地吹响了收工哨。于是,战天斗地的勇士们,迈着比往时轻松许多的步子,在高高低低的呼唤声中,向山下走去。

    我一肩扛着锄头,一肩扛着百十来斤的柴火,脚步也沉甸甸的,有啥法,再累每月几百斤义务柴火是少不了的;要么,就得从二十八元的工资中,扣除五分之一强的柴火费;还得在晚上政治学习时,享受指导员对“资产阶级新动向”的点名批判。

    “喂,军师,”瘦猴像魂一样从后面赶上我。“听说刚打死的是只米线猪,吃了要长米线虫,那虫成熟就要从皮下爬出来,痒痒的,哈,就像营部参谋脸上的黄豆颗颗……”

    “咋,你想一人独吞?没见老子一星期拉不出屎,嘴边的油水还叫你抢去吞了!”

    瘦猴还想向我说什么,却把嘴里的清口水吞得咕咕直响。

    这时,山坡下传来尖脆的嗓门:

    “瘦猴——来帮我扛柴火——”

    一听我便知道这是他那相好,连上小有姿色的喇叭花在唤他。猴子听见这声音;奔命似地循声而去。这馋猫,闻不得半点腥气!我暗暗骂道。

    回到连队,我在芒果树下的井台边胡乱冲了澡,把垢迹斑斑的脸盆洗了个里外光。这毕竟要用来端菜打饭待客人。寝室里四个人,就数我还爱一点文明,即使营养不良,总还没有生疮烂股。瘦猴的湿气臭脚,光头“黄世仁”的满身疥疮,还有被誉为全连“花股”队长的狗娃!都是领导“邋遢新潮流”的家伙。记得那次狗娃憋不住请了一天假,到团部医院看病,脱了短裤展示那满屁股稀烂的湿疹,把戴瓶底眼镜的老医生,吓得来一分多钟没眨眼!最后的宣判是:严重营养不良,缺乏B2,多吃蔬菜水果,多吃猪肉!其实谁都知道,连队上上下下开会坐拢在一起,止不住这个也抓,那个也搔,好像那虱子跳蚤专找不方便的地方咬。

    定坝子,怪就怪在野草见风长。蔬菜活不了。虽然每个连队都有一个后勤班,专门喂猪种菜,可菜蔬还是奇缺。哪个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有三五个月见到一点影子,就可以在兵团的报纸上大书特书了。猪肉,更是罕见的“珍宝”。清晨黄昏,不时能瞥见两头长嘴刮瘦的影子,从房前屋后一窜而过,那便是连上的猪了。难怪“云南十八怪”中,有“猪比狗儿跑得快”的俗语。其实,何止猪比狗跑得快,应该说猪撵得狗乱窜。我们连上,猎人出身的傣族人张老三,他的猎狗就常被猪撵得三步一窜,五步一躲。所以每逢过节过年,连长总是叫张老三背起钢炮枪,同事务长几人到山上去转悠,把家猪像野猪一样地干掉,然后拖回来吃肉。

    洗完回到寝室,我正碰上猴子躲在竹门后,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子。他在换游泳裤的当儿,我无意间瞥了一眼他光淋淋的后背,啧啧,那满身的瘦骨,像一把把插在身上的刀。特别是那落坐的地方,还印出两个铜钱大的坐茧,从后面看,和山上的野猴没有两样,只是还差几摄稀稀黄黄的猴毛。

    “嘎”,笆子门动了一下,瘦猴像弹簧一样把门顶了回去。

    “谁?!”

    “老子:”把军帽扣在眉下的“黄世仁”,一面回答,一面用脚把门踢开冲进屋来,顺手在猴屁股上了一下。“哈,大白天你躲在门后违法乱纪,我要告你们喇叭花!”

    “你咋啦,老实交待今天又偷吃了好多猪食。难怪连上的猪拿给你越喂越瘦,你倒长出满身的疙瘩肉!”

    “黄世仁”知道自己嘴笨,不是他的对手,刚想动手,却被猴子抢了个先,抓着他头上的军帽,朝屋角甩去。顿时,  “黄世仁”那白光亮蛋,便耀得满屋生辉了。“黄世仁”嚎叫着去捡帽子时,猴子拔腿跑出了门外。

    太阳还不忍离去、探了半个头,想多闻一下猪肉味。一二排草房里的男同胞,已把盆盆碗碗敲得山响。大家迫不及待翘首坡下的食堂,那心情,就像这高高低低的声响一样,在满连队歌唱。

    我们知青中间,似乎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哪个连队杀猪宰牛,必先告知其它连队的好友,不管路途多么遥远,只要大家聚在一起,也能从牙缝中聊解望梅之馋。

    来得最早的是帕革冯和天华姜因帕革冯长了满头的卷发,又能拉一手好提琴,所以大家都把他当作意大利小提琴名家帕革尼尼天华姜的二胡在知青中几乎同二胡名家刘天华齐名,故称“天华姜”。稍后来的是七连胶房的大卫雷。他曾和人打赌,以吃过两斤半饭外加一瓶红烧猪肉罐头而享盛誉大胃毕竟不如大卫来得高雅,所以也就戏称为“大卫”了。接着,从十一连下山过渡来的,从四方井砖瓦连十里开外赶来的,也基本到齐。掐指一算十人还出头。“共产主义”嘛,人多干劲大。

    狭小的寝室,差不多挤得要散架,大伙饥肠辘辘地听“改匠曹”眉飞色舞讲他们怎样创造了一项吉尼斯纪录。

    “那天,我们三人饿得发软,得发慌,半夜,同时从床上坐起,也同时从肚里冒出一句话:好死人!六只眼睛在屋里搜索了半天,竟找不到一样能进嘴的。咋办?行动开始了。瞎子先在房里用电炉烧一锅开水,然后拍一块生姜,然后端开床前的木箱,在地上挖一个深洞,用来埋鸡内脏和鸡毛什么的。我和汪勇去老工人鸡笼摸鸡。这手一抓那手一扭,动作之麻利,不到二分钟三只鸡婆就提回来了。鸡毛不甩扯,脖一子上一圈一圈往下拉,连皮带毛就下来了。然后开膛把皮毛内脏丢进地洞;然后下锅,一看表还不到五分钟。再煮几分钟。然后揭开盆子一人一只开啃,一鼓作气连鸡翅膀带鸡脚啃完才用了三分钟最后打扫两分钟战场,把汤喝了牙齿挑了,鸡骨丢进洞里埋好,再踩上两脚放好箱子。一看表,总共刚好十一分钟。于是乎鼾声四起……”

    大伙听他抑扬顿挫地讲完,好像同时也入了一股,美食了一顿鸡肉。

    “喂——喂,开饭了!”连长站在食堂门口高喊。

    在盆瓢碗筷的交响乐中,食堂那可怜巴巴的小窗口,被大伙围得水泄不通。

    “五斤饭……算了,再添两斤!”一个尖脆的声音。

    “喂,不要挤,看油花子烫到身上!”

    “黄毛,看好!有人偷了你一片肉!”有人在讨好女同胞。

    “啧啧,好香!快点罗,舌头要吞到肚里去罗!”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戏闹着,半晌,我们才端着垒尖尖一盒饭,半盆汤,一小半知青盅的扬瓜肉片回来。如此珍贵的油荤,当然得分匀了,要么,谁多一片谁少一片,也会引起终身遗恨的,一头猪这样三下五去二,落在每人碗里的,就只有两三片的命了。最后还是少了一片,算了,我多要两片扬瓜反正搅过肉菜油气重

    最隆重的时刻来到了。屋里除了响亮的咀嚼声,竟没谁说一句话。就连最斯文的帕革,宁愿噎得翻白也不甘落后。大伙心照不宣,要是谁的动作慢了一点,那么,你筷子上的肉就可能被谁要个花招抢了去。

    “啪——”一声炸响,竹床垮了。大概因为一床坐了四个人。大家不挪窝,也没站起,只是埋头顾吃。再后来,大伙熟只得吃鼓眼饭了。今天这头猪,已算连上顶大的一头了,净自杀下来也有五六十斤。全连一百多号人,平摊下来每人不下二三两吧,可就那么不经整。乖乖,连肉味也没吃出来呢!在知青中流传着几句食言:“举筷先登顶,然后扫四方,见事不对快泡汤!”这不,大伙已开始泡汤了,落到后的只得刮净盆底。大卫雷不甘寂寞地又添了一碗,嚷嚷道:

    “喂,还有什么下饭的?、固体酱油?鱼露?盐呢?”

    我—一地摇头,大家也就死心了。可我感觉还欠大伙一点什么,心里一急,一个“作战方案”产生了。

    活报剧开始。狗娃和“黄世仁”一人拿刀,一人挥斧头,在坝子里一面叫骂着,一面你进我退地恶杀。这嚎声惊动了全连老少男女。连食堂里值班的事务长也追出来看热闹。矛盾的焦点当然是你偷了我碗里的肉,我抢了你碗里的骨。趁坝子里乱哄哄的时候,瘦猴一个黑影溜进了食堂,从大盆里偷回来了一个猪心和一只猪舌。大家都清楚,每次连上杀猪宰牛,都要给及时下连视查工作的参谋干事预备那么几块精华在那儿。当坝子里的闹剧演完时,朋友们碗里也多了几片嚼头。

    再后来,大伙丢下狼藉的碗筷,吞云吐雾摇头晃脑地欣赏帕革冯那灵巧的指头,怎样在琴弦上拨出《多瑙河之波》,还有天华姜的二胡名曲《新春乐》。此时,不知为什么,我感到这些曲子比平时更入耳,似乎每个音符都是一个饱嗝,或是一颗晶亮的油花……

入夜了,“共产主义”胜利结束,朋友们也回到各自的连队。瘦猴同往常一样,捧着小包嘴里省下的油荤,去到三排女生寝室,给他那相好献媚去了。尔后,他们又会躲到一个指导员找不到的地方,卿卿我我一番的。我帮着“黄世仁”修那张怎么也修不好的破床。狗娃懒懒地躺在床上,半眯着眼,让眼珠在眼皮下肆无忌惮地乱转,喃喃哼一支忧伤的歌子:

 

        你知道吗,北风啸又是一个冬,

       得过且过,对酒当歌,

       也有沉醉意。

       自己的青春,谁不怜惜,

       苦难又谁来替!

    ……

   

狗娃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他总爱在梦中叩那两排结实的牙齿,或许是在梦里大嚼什么了吧。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瞅着自己微凸的罗汉肚,老怀疑它是不是变空了。起来喝口生水,倒觉得踏实了许多。刚灭了灯一会儿,屋后“哗”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沉甸甸的,接着,一阵悉悉蟀蟀声响。

    “谁?”我忙起身点亮了灯,拉开床前的小竹窗,探出半截身子,四下里什么也没发现。嗨,可能是猪拱倒了芭蕉吧?不对,窗前悬着的那一大串芭蕉不见了!那可是我们天天巴望着,准备砍了捂到箱子里的救急品呀

    “不好,芭蕉被人偷了!”我大声呼叫,狗娃一屁股坐起来了。我们提着砍刀,从寝室左右包抄过去。滚他奶奶,什么也没找着。

    回到寝室,我们猜测起来。

    “肯定是野猫他们干的!”狗娃把胃里反刍的饮食,咕咕地吞了回去。

    “量他不敢!”“黄世仁”在他鼓丁暴绽的手臂上,拍着蚊子。

    “会不会是女娃子干的?”狗娃看着瘦猴的空床。

      “我看,有可能是副连长韦仁他们干的。”

      “当真?”

    “那还有假,前天上山我就走在他们后面,好像听他们说起过芭蕉什么的,这二年,肚子饿才是最真实的。”我感叹道。

    话音刚落,瘦猴从外面梭了进来,满脸堆着笑’

      “咋、还没兴奋过?”

      “猴子,咋这么晚才回来?”我故意戏弄他。

      “坦白交待,要不老子不认黄!”光头当真了。

    “我又没干啥。”

    “房后的芭蕉不见了l”

    “真的?下午我还看见的。”

    “刚才我还看见呢。”我带一丝嘲讽,

    “你他妈吃里扒外!”

    我们劈头盖脸把气发在猴子身上。真把他说傻了。

    “嗨,睡不着包饺子吃,反正我箱子里还存了一斤多面粉”猴子下了好大的决心,将功折罪道。

“啥,包饺子?!”狗娃听到吃,眼睛又放出光来。

 

    夜,黑糊糊的,像一团粘稠的面。

    我们尽可能把身子贴在冷湿的河滩地上,任冰刀似的风刮着我们的背脊。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依稀看见十多米远的地。左边那块大大的,是刚撒下的小米;右边这块小的。是已有两寸多长的韭菜。指导员在大会上再三宣称,这块地里的韭菜,是过“八一”建军节吃的,谁也不许碰。还特地叫张老三扛了铜炮枪守夜。谁要偷就给我打。打死了让我们看看,谁是全连的敌人!

    半个小时过去了,四周没有一点动静,只听到上牙下牙咯咯的响。瘦猴的一只脚排在我的脸,一股股脚臭熏得我天昏地暗。我用手刚把它搬开,它又伸过来了。我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的脚心。听见他暗暗地嚎了一声。左前方有什么在动。看不清爽。是河边的茅草,还是张老三发现了我们,正晃动黑洞洞的枪筒?对着谁的头了,是“黄仁。的吧,他虽然戴了军帽,那毕竟还是最亮的一个。在我右侧的狗娃向前爬了两下,我刚伸手拉住他的裤衩,便听得“唰唰”一阵水响。热腾腾的尿臊味冲鼻子。这狗东西,撒尿不选时候!我不敢动,因为让我选择枪子和这臊味,我宁愿享受后者。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亮光划破了黑夜的恐惧。

    “有人点烟,就在我们在前方。”“黄世仁”的声音在发抖。

“对,好像是二排的张飞。”瘦猴也摆动着冻得发硬的舌头。

    对面听见这边有响声,传来几声卿卿的蟋蟀叫,俨然像在炮楼下接头的地下党员。

    “卿卿”,我发出了暗号。对面又回了两声。真的是张飞他们。龟儿子,和我们想到一块了。我向守夜的草棚抛去两块土块,见没动静,一场争夺战打响了!

    经过一场袭击,双方各获得大概一斤左右的韭菜。我们刚捧着“战利品”撤出阵地,身后“砰”地响起了枪声。吓得我们奔命似地跑。回到寝室一看,韭菜只剩下一小撮,更糟糕的是狗娃不见了。不祥之兆蓦地闪过脑子。

    “快、回去找!”

    “刚才我跑的时候,像踩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光头头上滚下一颗颗汗珠。

    “在什么地方?”我急着问。

    “像在牛圈附近。”

    “狗娃会不会挨子了?”猴子哭丧着脸。

    “那泡狗尿撒过,他的自标应该小些了。”我想稳住自己的情绪。

    来到牛圈旁,狗娃真的就躺在那里!我们忙不迭地把他抬回寝室,前前后后地翻了几遍,没一点血。“黄世仁”急了,顺手扇了他两巴掌。狗娃眼睛睁开了,仍然惊魂未定。

    、韭菜呢?”他那神情,像牺牲前要交纳党费。

我忙从盆里捧出不到一把的韭菜。四双眼睛碰在一起,禁不住笑了。

 

    第二天早晨,全连紧急集合开大会。指导员气急败坏地挥着一顶黄军帽,我觉得眼熟,回头一看,见“黄世仁”正设法用手挡住那初升太阳似的亮蛋。糟糕,我的心下沉到脚底。

    “张老三,你为什么不用枪给我干?”指导员两眼布满血丝。“站起来回答我!”

    壮实的张老三站了起来,下巴顶着前胸,没敢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给我干!半夜偷地,何况还刚吃了猪肉。这不就破坏连队生活嘛!破坏连队生活不就破坏边疆建设嘛!这些就是坏蛋,就是阶级敌人。我叫你拱着枪去那里干什么,不就是同敌人干嘛!”

    张老三满脸胀得通红,好一会儿才哺道:

    “不。……他们不是敌人。”

    顿时,会场鸦雀无声了。

我抬起头,扫了一下全连的战友,才发觉一个个的眼睛。都红红地盯着我们,那眼光,分明闪出叫人愧疚的神色。

 

 

    作者;李 军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七团营六连,现在四川文艺出版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