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忆雨      

作者:凌宪

 

    离开南疆,告别知青生活,仿佛已经十分久远了。可是,南疆那无边的雨丝,却时时勾起我对知青生活的回忆。

    南疆的雨,下得豪爽,下得透彻,下得尽兴。每年四、五月到十月间,谓之“雨季”。一到雨季,几乎天天有雨,直下一得床脚下生出小蘑菇,电线杆发出新芽,满山满谷一片郁郁葱葱。南疆的雨,下得神,下得奇。记得刚下连队不久,对岸山上荒火熊熊,映红了南定河水。火势渐渐向着一个少数民族寨子蔓延,眼看就将吞噬这个寨子。知青们奋臂出拳,欲踊跃救火,连队的老工人却隔岸观火,安之若素,告诉我们,不消急,这是老乡烧荒放的火,烧到寨子边上,自然会熄的。果然,当那势不可挡的山火接近寨子时,一场暴雨及时降下,把火浇灭了,这一年的雨季也就来临。特别令人惊奇的是,这样的喜剧几乎年年重复上演,分毫不差。人与大自然契合得如此天衣无缝,实在给人以神秘莫测之感。

    南疆的雨,最令人难忘的,莫过于同知青生活相关的点点,滴滴。雨季到来后,南疆的红土地泥泞不堪,又粘又滑。一出门,鞋子就裹上烂泥,变得硕大无比,举步维艰,稍不小心就会来个“牛滚塘”,令人饱尝行路难之苦。这时节,蔬菜生长很差,连队食堂难为无菜之炊,多半凑合着熬上一大锅腌菜汤,知青将其命名为“玻璃汤”。随着淫雨绵绵,这“玻璃汤”的透明度越来越高,最后干脆就以盐水拌饭了。当时我们都是十六、七岁年纪,正长身体,加之劳动强度又大,这样的伙食确乎搞得人痨肠寡肚。不胜其苦者,便自谋生路,有的挖笋,有的采菌,小有收获,墙根下就炊烟袅袅,一派农家乐景象。

    雨季潮湿,蚊虫滋扰,百病丛生,此大约古人之谓云南为“瘴病之地”者也。生病的人多,活路又紧,有时一连好几个星期不休息,请病假成为难事,于是便有请事假甚至请“旷工假”的。此外,就盼望下雨停工,在极度疲劳中偷得些许时间。休养生息。每当值星排长吹哨通知因雨停工时,知青所住的草棚内一片欢腾,“扎雨班”的欢呼声应山应水。这时,大多数人乐呵呵地缩回被窝,扯伸睡上一整天。

    南疆的雨,说来就来,防不胜防,上工期间也常常遇雨。那么,就要区别情况,采取不同的避雨措施。首先要观察雨从何方而来。这里的雨似乎并非从天而降,而是眼见得从远处蹒跚而至,所以在当地少数民族语言中没有“下雨”一说,而称、之为“雨来了”。如果是从缅甸方向山口来的“进口雨”呢,一般就会直奔我们这里,且下的时间很长。于是带班的一声号令,知青们奋勇争先,沿山路飞奔而下,和跟踪而来的雨赛跑。动作快的,冲进门雨方到,喘着气直乐;跑得慢点的则成为落汤鸡了。如果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呢,那么往往会拐弯光顾其它地方,这时大家站在山头上,兴致勃勃地看那雾状的雨柱,古人谓之“云脚”者缓缓移动,拐弯远去。当然也会遇到无法逆料的不速之雨,这时就只好依靠雨季期间不离身的两件“法室”,就地避雨了。两件“法室”,一件是斗笠,一件是塑料布。避雨的标准姿式是,头顶斗笠,身披塑料布作立正状,锄头以45度斜角拄在下巴上。说起这锄把的长度,颇有讲究。刚下连队,劈锄把时,向老工人请教其长短,精于此道者指点,以直立时齐下嘴唇者为最佳。眼下,倾斜45度则正好支撑于胯下,真是物尽其用,妙不可言。安顿好身体,肃立在茫茫雨幕之中,知青们便大摆其“龙门阵”,蜀中名胜、亲朋好友,海阔天空,无所不谈,其间谈得最多且最入神的,还是要数“吃”。从麻婆豆腐、夫妻肺片到龙抄手、担担面,直到小时候在成都三洞桥光屁股洗澡时吃过的小锅魁、串串大头菜,谈得如醉如痴,心驰神往。不同城市的知青在一起,便作交流,于是,上海城隍庙的五香豆,昆明的烧饵块也加入了“精神会餐”的行列。雨下得太久,“吃”也腻了,交流项目便转移。一上海知青对“川骂”之麻辣烫深为折服,就向成都知青请教骂人之法。成都知青当仁不让,欣然传经送宝。这一下,领骂者在前,学习者随后,在雨声中骂得抑扬顿挫,有声有色,令旁人听之哭笑不得。

    雨季正是橡胶定植、农作物管理的紧要关头,往往得冒雨出工。上雨工之难,不在乎上工,而在于上工前的更衣。知青(特别是男知青)的工作服统称“战斗服”、一上身,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不换洗,一直穿到盐霜层层,酸气冲天。早起遇雨,盐霜回潮,寒气逼人,要穿上它们实在需要相当的勇气和决心。一番“斗私批修”的思想斗争过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咬着牙长嚎一声,把“战斗服”风快地穿在身上。然后戴上斗笠,披上塑料布、抓起工具,冲入雨帘。及至下工回来,浑身已无一丝干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雨季期间的抢收抢种更为艰苦。有一年,南定河边一个连队的稻田被水淹没。一连十多天,雨不停,水亦不退,眼看成熟的稻谷将毁于水。营部组织大会战,最远的连队从几十里外赶赴河滩地。老营长身背他那铁锈斑驳的驳壳枪,威风凛凛,亲临督阵。尽管这驳壳枪同抢收水稻风马牛不相及,但确也给大会战平添了几分战斗气氛。会战持续了六、七天,人们克服着极度的疲劳,泡在水中,几乎是一把一把地将水稻捞起来送上拖拉机。我左手的小拇指也险险乎在这次大会战中报了“阵亡”。

    离开南疆好些年了,雨季不再来,而那略带苦涩的回忆却时时叩响我的心扉……。

 

作者:凌 宪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七团一营三连。现在四川行政管理干部学院文秘系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