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电 影

                       

·王育·

 

 

    支边知青都知道,在农场,最大的好消息莫过于三条:一是连队杀猪,今晚有肉吃。二是家里有包裹寄来,哥们儿可以痛快痛快,因为包裹里肯定有吃的,像香肠、腊肉之类。三是总场电影队下来放电影,

    前面两者并不常有。连队不可能每个月都有猪可杀。至于家里寄点东西也是父母节省出来的。而在那什么都凭票供应的日子里,他们又能有多少节余呢?因此,这三大好消息就余下看电影这一条还实际。虽说每月也只有一次,但毕竟是有保障的。逢上过节,还可能多上一、二次呢。

    每当中午广播通知今晚有电影,连队就沸腾了。下午上班,人们议论的都是电影、电影。看过片子的人自然就成了中心,手舞足蹈。连比带划出尽了风头。没有看过的,自然只有瞪着眼睛,全神贯注“听电影”。

    一到晚上,你可以看到,方圆七、八里的知青都打扮得干干净净,兴高采烈来看电影。哪怕它冬天冻手冻脚,夏天蚊虫叮咬,刮风下雨,只要能放映,保证会来看,那种热情简直没法形容。用我们知青的话来说:不怕千辛万苦,只为饱饱眼福!

这场有关看电影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一时期。

 

    地点;云南芒市。时间:八月的一个下午。

    这天,我们给橡胶树苗除草、压肥。在火辣辣的太阳下,大家正干得有气无力时,突然有人小声说道:“喂,听说芒市今晚放《卖花姑娘》!”

    “真的?”大家的精神都来了。

    “真的!”消息发布者说,“我今天中午到分场去办事听人说的,已经有很多人到芒市去了。”。

    这么一说,大家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这部片子早有所闻。大家想往已久。现在既然片子到了芒市,不看岂不太可惜了。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可惜,有人提议:“干脆,今晚就是走也要走到芒市去!”

    芒市距我们连队三十多里。走个单边也得花4个多小时。下班再去,一切都完了。可提前走又请不到假。因为用“看电影”这样的理由请假,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电影一定要看,可又不能被发现,大家决定“溜”,溜到公路上去集合一起走。于是,只见工地上一会这个肚子痛要解手,一会那个想小便,这个要找水喝、那个喊头痛找药。一个个全溜了出来,公路上一集合,嗬,还有十多个呢!大家就身穿着满是汗迹泥印的工作服,甩开大步向芒市赶去。

    三、四点钟的太阳晒得公路发烫,就连脚上的胶鞋都烫软了。原想在路上拦一部车坐坐,可是这么大一群人,又是这种穿着打扮,司机怎么会停车呢?

    突然,有个同学脸色发白,头冒虚汗,一下子靠在一棵大青树下昏迷过去,这下把我们吓坏了,忙扑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泼凉水的泼凉水,好一阵忙乱,他才醒过来。这时,大家问他还去不去,他的回答很坚决:“要去!”真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大丈夫气概。

    于是,大家重新上路。在烈日下走路的滋味不好受,特别是在这尘土飞扬的碎石公路上赶路,就更不用说了。好在大家有一个巨大的精神力量支撑着,这就是“看电影”!

四个多小时的紧赶慢赶,终于在最后一场电影即将开映之前,我们赶到了芒市电影院门前。大家互相望着那汗流夹背,满面尘土的“尊容”,不由发出一阵舒心的笑声。是笑各自的模样狼狈呢?还是由衷的感到高兴?或者兼而有之吧。

 

    如果说到了电影院便大功告成,那就错了。这时电影票早已卖完,对此我们早有预料。市电影院有个特点,门口查票很严,而观众入场以后。就放任不管。即便过道上站满了人,他们也不清查。因此我们可以搞清本场电影票的颜色,利用旧票混进去就行了。而对“混电影”,我们胸有成竹。

    大家顾不得饿和累,四面八方收集前几场的废票,终于人手一张。其间,还有两、三位买到了本场的退票。这时,开始进场了。大家手里捏着票,信心十足涌向入口处。可到门口一看,不禁傻了眼,这门口可谓戒备森严,七、八个执勤民兵和公安人员站成两排,挨个检查观众手中的票。原来,前几场均发生过知青“混电影”的事情,电影院只好请来县里的公安和民兵帮助执勤。

情况变了,我们也只好变变。我们先派了几个能说会道的人,手执香烟,与执勤人员套近乎,请求他们允许补票看一场。但是,人家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求了半天毫无成效。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而且这是芒市地区的最后一场,真是急死人了!这一急,知青脾气就急出来了:哼,今天是让要看,不让也要看!大家决定“冲”进去。于是,派两个有票的故意与执勤人员纠缠,后面的人手举假票,高叫;“让开,让开,我们有票!”边叫边挤,边挤边叫,这样一来,真有票的观众也急了,一齐向里挤,秩序大乱。执勤人员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冲进去。等他们再准备动手找人时,灯光熄灭,电影开映了。

 

    《卖花姑娘》终于看到了。

    散场时已近深夜十一点了,精神松弛,才感觉到肚子饿。这种时候别说是吃饭,就是喝碗水都没有地方。芒市所有的饭馆均已关门。转了一大圈,才看到路边有一个点着油灯的小摊,一位傣族老大爷在卖豌豆粉。大家一拥而上,一人买了两三碗,才算解决了肚子问题。三、四十里路怎么赶回连队呢?我们决定先找找车,看有没有顺路的车搭一段

恰好,我们发现路边停着一部汽车,司机正在那里修车。过去一打听。刚好要从我们连队过。于是,大家一起上前去,给师傅又是递烟,又是帮忙,说了好半天,他才同意我们搭车。等他修好车,我们纷纷坐上车厢,他却叫我们的一位女生去坐驾驶室。大家只顾高兴,也没考虑那么多。车开出后,我们还直庆幸今天遇到了好人,差点儿就喊出:师傅万岁!谁知没走多远,车突然停下,我们那位女同学推开车门跳下驾驶室大骂起来。原来,这小子没安好心,以为我们求他,他就可以趁机占点便宜。这下大家火了,跳下汽车,从驾驶室里拖出司机就一顿暴打,打得这小子直叫饶命,躺在路上爬不起来。

    人打了,气也出了,当然车也没有坐的了。这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再拦车根本不可能了。看样子,这三十多里路只有走回去了。无奈,大家又只好重新上路。

    当晚天气特别好。明月当空,给大地撒下一片银色,放眼望去,一派朦胧。凉风习习,一棵棵凤尾竹在晚风中随风起舞。路上还时时碰见一对的傣族青年裹在毯子里窃窃私语。在这样的情景中走夜路,一点儿也没有白天被烈日烘烤的痛苦滋味。再加上冲破层层封锁,终于看到了电影,心情特别愉快,一路上笑声不断。常常有人为电影中的某一个情节而争论不休。走过一片傣家的菠萝地时,甚至有人提出去找几个菠萝来吃吃,或者爬到树上去搞几个芒果来玩,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可是,好兴致并没有维持多久。走出十多里后,随着肚里的豌豆粉慢慢消化,腿脚也不听使唤了。开始,我还想说个笑话让大家提提精神。可笑话一说完,听到的却是几声勉强的笑声,抬头一看,个个脸上都是苦笑。是啊,这又饿又累,越累越饿的滋味靠几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是解决不了的。

    于是,这月光也不可爱了,有人骂起来:“他妈的,这月亮照什么呀,没有它照着,摸黑走夜路,长路当短路。这样明晃晃地看着走,越走越心烦。”先是骂天骂地,最后就骂电影。赌咒发誓,二辈子也不走路到芒市看电影了。大家边走边骂,最后连骂的劲儿都没有了,只是埋着头拼命地迈腿。

    好不容易走出了二十多里,来到小路边,这里距连队还有近十里山路。有人提出是否休息一下,大家响应,就在路边的大青树下坐下来。谁知这一坐就更不想走了,一阵睡意袭来,大脑迷迷糊糊。心里想着要起来,不能久坐,要走,可身体就像是别人的一样。一点不听使唤。不,不能在这里睡觉,容易生病不说,随时还可能有野兽出现。于是大家约好数“一 二””一起起来。可“三”字一出口,只起来了五、六个,多数还是没起来。无奈,只好由起来的把还靠在地下的一个个拉起来,继续赶路。这一下不光是又累又饿,更气人的是想睡觉。有的高一脚低一脚乱踩,有的像喝醉了酒东倒西歪,有的更干脆,闭着眼睛走,跌了。一跤爬起来,嘴里叽咕几句。也不知是骂天还是骂自己。

    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拖着步子向前磨,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终于到了距连队还有一里多远的一棵大青树下,大家再次坐下来,这次休息后就再也没人起来了……

    一道耀眼的光芒刺痛了我的双眼,我突然醒来,睁眼一看,啊,天亮了!只见东方一轮红日正从山后冉冉升起,放射出万道金光,多美丽的日出!我忙推醒大家。都被这壮丽的景色震住了,似乎忘记了我们还身处野外。突然有人大叫一声:“糟了,快上班了!”这才醒悟过来,马上扑爬跟头冲回连队。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仍然炎热万分,劳动时我们又听人说:“喂,芒市今晚有好电影。”“去不去?”大家聚在一起商量。

哈,回答是那么整齐:“走!”

 

 

    作者:王 育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四团二营八连,现在四川人民出版社资料室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