眺望远山

 

 

·张宪明·

 

 

    还记得白塔山吗?还记得拉勐河、南碧桥以及那块连绵起伏的红土地吗?还记得那道由石佛洞馋岩小黑江峭壁构成的“V”形山口吗?对,这就是那里的山山水水。

我们就是从那道“V”形山口底部的中缅公路浩浩荡荡开进勐省坝,并在那里度过了一生中最为珍贵的八年。于是,我们对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铭心刻骨,对那道山口铭心刻骨,对那段经历铭心刻骨,难怪啊,我们当时大都未满17岁!

 

    二营二连的知青们尤其是男知青们一定还记得1971年国庆节那天的事吧——

    收工后,我们早早地在连队为我们搭设的临时宿舍门前的空地上,点燃一堆篝火,准备热热闹闹地欢庆在这里的第一个节日。大家集中了所有的酒肉,边吃边喝边打闹,随后有人提议举行“国庆游行”。于是我们嗷嗷叫着,各自拿上脸盆、饭盒、茶缸等凡是可以发出响声的东西,一路敲打着奔下面连队.“游行”起来。开始还正正经经地呼口号,后来就有人啜泣,再后来有人嚎陶大哭,游行不欢而散。回到空地;大家不吃不喝、不叫不闹了,一起面北席地而坐,默默注视远处的那道“V”形山口,拼命地望啊望啊——因为这样可以乘着想象往北、再往北,越过千里屏障回到朝思暮想的蓉城。望累了,我们就相互依偎着,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直到天明。

    后来,我们从那块小高地搬下来,住进了下面的大家庭,日子渐渐过得安稳了些。但还是有人时不时跑到那高地向北眺望,引得知青们鼻子酸酸的。

    小 N的遭遇大概要算连队知青中最惨的了。当时,他爸爸还戴着“右派”帽子,靠给人拉架架车度日,自身难保;家里一大堆兄弟姊妹主要靠妈妈替人做手工活儿勉强度日。有一次,知青们被告知到连部去领取家乡捎来的东西,说是见人有份,大家的高兴劲就别提了!唯有小N郁郁寡欢地躲在一旁。后来在人们鼓励下他怀着一线希望往人群里凑。结果,他还是空着两手悄悄地走开了——家里没有给他捎任何东西。有人见他是噙着泪走开的,径自又往那高地踱去了……。望着夕阳下小N孤独的身影.知青们一下子懂事了许多,很快自觉达成了一种默契:今后无论谁家捎来东西,特别是吃的,别独自享用,归公!

    那年月,知青们并不怕吃苦,再苦的活儿也承受过,最怕的就是心灵的孤寂。

    活儿有好苦呢?随便拣几样说:开生荒地,一天就用秃一把新锄头;烤枫茅油,几个班次下来准得掉十多斤肉,插秧,往往将两个手指折腾成“红萝卜”。天热,男知青爱光着膀子“背太阳过山”,不知被火辣辣的烈日扒下多少层皮;女知青只得捂着,头发却叫烈日烤黄烤焦,一梳就断成节。那时,知青普遍闹两样病:腰肌劳损和风湿性关节炎。这是摆在明处的——后来,同样在那里摔打了八年的妻子才告诉我:你们男生不晓得,我们大多数还患有妇科病!”

    前面说过,我们不怕吃苦,怕的是心灵的孤寂。

    日子长了,知青当中就渐次有人插上各种各样的“翅膀”飞过那道山口往北而去;招工走的、读书走的、调动走的;后来又是病退的、家照的、困退的、顶替的,不一而足。剩下的知青往往在一种巨大的被遗弃感中挣扎、挣扎。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许就是白塔山坚强的风骨,拉勐河柔韧的流水,阿佤山民和当地老职工们纯朴厚道、坚韧不拔的民风,赋予了我们顽强的生命力。

    我的班长是一位年近花甲的湖南老农民,姓彭。他携家带口地早在1962年就迁到了这块红土地上,勐省坝像他这样的湖南老乡也有数百人。还有更早的,1958年创建农场的那批退伍军人。至于当地的阿佤老乡则是祖祖辈辈生息在这块土地上。还有1965年的成都知青,上海知青也比我们早到一年。所以,我们没有更多的理由去责怪历史,责怪生活。

    在我的记忆中,老班长最令人怀念。当年,要是有哪位行青病倒床了,老人一定端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送上门去。他常说:“娃娃们十几岁就离开亲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我们不关心谁关心?”普普通通一句话不仅让我接受了那里的一切,还成了我支撑下去的基石。 1979年春,我们集体告别了那里。刚到拉勐河北岸,就情不自禁地频频回望,这种回望一直伴随着回城十多年的日日夜夜……

两年前,云南耿马、澜沧地区遭受一场毁灭性大地震,受灾最严重的就是我们勐省农场。消息传来后,我们举行了回城

十年来的第一次知青大聚会,大家用一点一滴的捐款为那里送去一片祝福,也得到了农场深情的回报:捐款和慰问信寄到农场后,农场干部职工争相传看.痛哭失声!是啊,那片大山曾挽留了我们的青春,于是也就挽留了我们的爱;虽然我们走出了那片大山,但那片大山却永远也不会走出我们的心境……

 

    作者:张宪明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九团二营二连,现在国营宏明无线电器材厂党委宣传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