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海 椒

                          

 ·杨 武·

 

    在梦中,我又见到了姑老河,涓涓的河水,从我的梦中流过。这是一条云南边疆上鲜为人知的小河,不甘寂寞的河水从高山深处奔流而下,撞击着躺在河床中的一块块巨石,激起一朵朵雪白的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河水浇灌着山坡上一片片郁郁葱葱的橡胶林,哺育着山下一块块苗圃地……。

    只有十七岁的我,到兵团后被连队分配到苗圃地。每天,老工人带着我们去上班,像赶着一群顽皮的小牛犊。眼前是一片绿色世界,层层叠叠的胶苗,在微风中摇曳,丛丛芭蕉林挂满了串串芭蕉,株株结着果实的木瓜树,昂首挺立,缭绕的雨雾给这片苗圃罩上了一层神秘色彩。一切都显得那么有趣那么新鲜。好奇的我总想把这个陌生的世界探个究竟。

    一天,我发现了一个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的秘密:苗圃边的杂草丛中居然长着绿油油的韭菜和一株株海椒。

雨季来了,哗哗的大雨已下了两个多月,猛涨的河水吞没了连队唯一的一块菜地。人们把旱季留下的干白菜吃光了。木瓜树上的木瓜也被摘得一干二净。我终于尝到盐巴拌饭吃的滋味。

    雨季中的一个星期天,一位老同学来连队看望我。总不能用盐巴饭来招待吧。我绞尽脑汁。忽然,脑海中浮现出那地边一小片绿洲。兴奋之余,我连忙朝苗圃地走去。

    来到地边,我用手轻轻地刨开韭菜根两边的泥土,可怜的一韭菜还不到五寸长,它与杂草混在一起,难以辨认。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拔了一大把,又摘了几个海椒,兴致勃勃地哼着歌儿往回走。

    远远的苗圃门口站着阿姐,仿佛她在等待什么。她是我们班上年龄最大的老工人,矮矮的个子,身体很单薄,待我们就像大姐姐对待顽皮的小弟弟。我们都亲切地叫他阿姐。

    “阿姐,你在这儿干啥?”我问。

    “我好像看见一条牛跑进了苗圃。”

    “哪有什么牛,我怎么没看见?”我四下里看了看。

    她狡黠地一笑。

    “阿姐,我发现了苗圃边的韭菜和海椒。你看,我连根都拔出来了。”我扬了扬手中的韭菜。

    “哈哈哈,傻杨武!韭菜是用刀割的。”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边笑边走。

    “啥?”我捧着韭菜,愣愣地呆在那儿。

    第二天,我从其他老工人那里得知长在野地里的韭菜和海椒是阿姐利用下班时间种植的。原来连队食堂只供应在职职工吃菜。阿姐有四个子女。每当阿姐把食堂打来的一点菜放在桌上,转眼之间,几张小嘴就一扫而光。大人吃饭没菜都很难受,何况孩子们呢?虽然,大喇叭天天在高喊“割资本主义尾巴”,不准职工种“自留地”。但大伙对那片杂草丛中的菜地似乎视而不见,听后,我只感到耳烧面热,真不该把韭菜连根拔掉。

    开放晴了,讨厌的雨季很不情愿地离开了这里。苗圃地里开始锯芽接片的橡胶苗。我在苗圃地里忙碌着,用锯子锯掉芽接过幼苗的主干,然后涂上红漆封住刀口。单调使我感到疲劳。我伸了个懒腰,眼睛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突然我看见草丛中,那几株海椒,颗颗海椒青翠欲滴,在阳光照耀下,像一颗颗绿色的宝石。哎,我叹口气,它们为什么不红呢?如果它们中有几个红的,万绿丛中一点红,多么富有诗情画意呵。看着脚下那一瓶红漆,一个新奇的念头跃入脑海,何不用红漆抹红几个海椒,和阿姐开个玩笑呢?

    有人在喊:“休息了!”我毫不犹豫地端起了那瓶红漆……

    休息后,我又开始忙碌,锯一片,抹一片。不知过了多人,阿姐她们挑着肥料从我身边走过。“红了,红了,我的海椒红了!”阿姐兴奋地大声叫着。我不由得回头一瞧,只见阿姐跑上前去,一把抓住那几个“红”海椒,惊奇地像发现了新大陆。“哎呀,该死的杨武,咋把漆往海椒上涂!”

    “哈哈哈!”笑声在苗圃地里回荡,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我向她们扮了个鬼脸,也得意地笑了。

    岁月的长河,悄然地流走了二十个年头。当年只有十七岁的我种下的橡胶苗,该已长成了大树。艰苦的边疆生活也把我那单纯、幼稚、调皮的年华,留在了南疆的那片苗圃地里。每当忆起当年的恶作剧,我仍不免感到阵阵脸红……

 

                                                                                                                                  作者: 杨 武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七团一营二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