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夜晚

                           

·王晓梅·

 

 

回顾过去,我从不逃避为自己所做错的一切忏悔。

但不愿向那个谬误的时代低头,说一个“错”字。

 

当二十年光阴不露声色匆匆掠过身边而去之时,值得思念的东西是那么多。但我提笔后所有的思绪都无法离开在南疆度过的一个夜晚。也许你们早已谈忘了这一天,可它于我却十分重要。如今,把这一夜我所经历和感受的一切全坦诚地告诉你们,无论读后是恨我是笑我还是骂我,我都接受,并请收下我.深深的歉意和诚挚的感谢。

 

    还记得1972年4月2日这一天吗?星期六,白天晴,夜半少许微雨。

    这天,你们为什么事整整一夜没有人睡呢?在那遥远而寂静的南疆山野中,你们打着电筒、火把在黑沉沉的原始森林中摸索、找寻;在那块清澈明丽的湾塘旁边,你们彻夜把守着每个入口,燃起篝火,一遍又一遍地齐声呼唤。是在找寻什么人呢?还记得吗?你们一定回想起来了,这件事也许今天想来会使你们哑然失笑,而我的心却常常因这—夜的负重而痛苦。

    为了这一夜,我曾两度重返南疆,去看望那片山林,坐在熟悉的石头旁边,回想那一夜情景,想我做错的一切,想当时你们多不值得为我如许焦虑、辛劳。

    刚到兵团不久,我就名不副实地当上了所谓知青“标兵”。很多人都奇怪过,因为我和大家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干活尽管卖力,不偷懒,也不比别人多做好多,可是连队、营、团领导却特别注意我的表现,不到一年就几次三番派干事来写材料,挖掘“先进”事迹,在兵团向四川慰问团汇报的材料上,在家乡的《四川日报》上,都出现了我的名字。开始我也不太明白,后来才知道这全是那封信的后果。学校动员时,为说服从湾丘“五·七”干校赶回成都的母亲同意我到兵团,因不敢正视她的泪眼,我曾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使学校不再考虑我们家庭的具体困难和家长要求,批准我为兵团战士。后来,这封信又被当做具有说服力的动员材料登载到成都市革委的《情况简报》上,广为散发。于是我这个本来默默无闻的女学生自然变成了成都方面和兵团各级重视的对象,成为革命事业需要培养和扶持的“先进典型”。

    直到这个夜晚之前,不知道你们怎样看待我,我自己则常常处于极度紧张之中。保持先进很不容易,时时处处都得对自已高标准、严要求,经常要狠斗“私”字一闪念。当时特别害怕犯错误,个人当不当标兵事小,可千万不能给党的脸上抹黑,给革命事业造成损失。

    万万没有想到,偏偏就闯下了大祸。这天下午,我带着八班去后山清坝,也怪太缺乏生产知识,在原始森林边缘点火清坝,竟不知道应该事先开一条隔火带。直到收工后去营部背米的路上,才发现本来已成余烬的灰堆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火龙窜进了原始森林。

    羊羊,当你指着那条魔法般变出的火龙对我说:“那不是我们班放的火吗?怎么燃得那么高”时,我已吓得魂飞天外,只觉得犯了一个弥天大罪。那时刚组织学习过北大荒知青为救荒火献身的英雄事迹,国家财产比任何人的生命都重要,而我这个“先进”居然领着全班把火烧进了国家森林,怎么了得!后山是一片连绵几十里的绿色屏障,是我们平时不敢轻易涉足的长满了参天大树和各种亚热带植物的原始森林,里面还生活着猴、熊、麂子、野猪等等或可爱或凶猛的动物,这火一烧,会造成什么后果呢?实在不敢往下想。

    待我三步并作两步背着米从营部赶回再拿上斧头钐刀奔上山去时,你们在贺指导员和徐排长的指挥下已经差不多把火扑熄了,正三三两两地卞山。我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感到那么内疚。好不容易盼到个星期六,本该换上干净衣服好好休息,由于我的错害得大家又跑上山救火。看到那片已被烧毁的林木,心情格外沉重。当听到有人问谁放的火时,我赶紧低头躲到一丛竹蓬和石壁间狭小的缝隙中。要是石壁突然裂开一条缝,我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这时泪水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当我迷迷糊糊睁开泪眼时,周围已是漆黑一片,林子里很安静,唯有残存的火星在风的拂动下不时闪着光亮。怎么办呢?实在挪不开下山的脚步。“咳!咳!”一股浓烈的烟火味呛住了我,不远处又有一小股火苗窜起来了,赶紧过去三扑两扑地把它打灭。不由想到,风还会不会吹燃其它的余烬呢?再燃起来,你们还得跑上山来,不如我就在山上守着,火一燃就把它扑熄。抱了这种念头,我靠在石头上坐下来,一面警惕地注意四周,一面庆幸终于找到一个以实际行动改正错误、将功赎罪的机会。

二排长,你的呼唤声传来时,我刚好打定这个主意,所以没有答应,同时也没想到连上同志们还会来找我。犯了这样大的错误,还值得你们来找吗?可正因为这样,造成错上加错,哎,要是知道后来会发生的那些事就好了。

毛毛,你们摸索着在山上找我时,一定和我一样饿坏了。二排长没喊应我,你们在山上答了腔,我才知道这山上留下的不单是我一人,为了防止山火再次肆虐你们也还一直守在山上。一听说我不见了,你们是多么着急。马上四处寻找起来。一边在树丛石缝中家看,搜寻,以为我会失脚摔倒在哪块石壁下,一边大声呼唤,担心我在山林中转迷了路。你们哪里知道,我其实就在近处,清清楚楚地听到呼叫声,好几次还听到衣服悉蟀声,但我不知所措,羞愧交加,始终没有勇气站出来回答一声。一直到听见了那犹如炸雷般的“轰通”声响,一块悬在几公尺高的石壁上的大石头被踩翻了,你们三人连滚带砸地掉了下去,只听到“唉哟唉哟”的叫声。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把我吓呆了,这祸真是越闯越大,慌乱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我跑了,奔向一片寂无人迹的黑沉沉的原始森林,那片绿色屏障,如今成了我逃避一切的藏身之处。不顾一切地向上攀援着,用手使劲抠着石缝,在一切可能踏脚之处喘着,试探着爬上了一块块大团石,偶尔侧身抬头,背后的树枝就像一条条要伸过来抓我的手臂。就这样,犹如一只惊弓之鸟,不停地爬呀爬呀,终于到了一个能望得见很远很远灯火的小块茅草坝上,实在是又累又饿,只好顺势躺了下来。

此时此刻,你们在做什么呢?后来才得知,因为我的失踪,整个连队笼罩着一片紧张气氛,不少本打算利用周末外出访友的同志都自动放弃,一排、二排的男同志在从营部赶来的干事和连队领导的带领下迅速组成几个小分队,分几路上山找人,毗邻的六连也出动了人马。连部电话不停地响,得知消息的营、团领导命令要不惜一切找到我。当第一道信息传来,上山的同志发现了我丢失在山上的斧头,于是引起许多不祥的猜测,这些猜测使得你们——我在连上亲密相处的姐妹们急得掉泪,一群群结伴跑到山脚下,集中十多二十个喉咙齐声呼喊,一遍又一遍地呼叫我的名字,那声音震动了整个山谷,长久地回响在夜空。

猴子山,湾塘,你们不会忘记这个夜吧,一定记得那一阵阵沸扬的人声,那星星点点的火把,为了挽救一个渺小的生命,许多人在你们身边穿梭奔忙。想方设法……

然而,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我要真实地告诉你们,如果听不到这些心血沸腾的呼唤,也许我不会下山。还会做出更加愚蠢的事情。因为当时我巳无路可走,且一心想到了死,以为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脸面,保住先进的名声,才能使人认为我没有为党的脸上抹黑。当你们的呼唤声穿透茫茫夜空传来时,我是多么震撼啊,这是冥冥之中的护身符,使我在危机四伏的绝境中开始清醒起来,并保护了我不受野兽的袭击。

二排副,还记得吗,我现在想起也会流泪。微雨过后,从山上慢慢往下走,已是凌晨四点左右,迷迷糊糊的,原以为过了这许久,大家该回去睡了吧,真没想到你们已是第三次上山了,许多人还焦急地等在山下。再一次听到呼唤,我发了好一阵愣,孤身在恐惧和麻木中呆了几乎一整夜,仿佛听到了生命之门传来的召唤,那么温热那么沉重地扣着我的心扉。我终于情不自禁地答应了。循着声音,你们立刻从不向方向朝我奔来,你跑在最前面,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不放,这是我第一次被同龄异性握住,手心里传递来的是永世难忘的世间最挚爱的真情。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你们中间。

    事隔多年,当我重返边疆,来到猴子山下湾塘旁边时,我们的连队早已面目全非,昔日曾陪伴我们劳动的猴子被开山炸石轰跑,后山那块绿色屏障也已竹木稀疏。环境和我们的生活都发生了许多变化,但那幅由荒谬的时代和人间真情交织成的画面却永恒地留在脑海中,成为我人生道路上极其重要的一页。值得提及的是,回到连队后,万方没想到我不仅没有受到来自领导的批评,没有因为毁林受到任何处分,反而得到表扬,差点还被宣扬为“救火英雄”,这也许是那个时代“革命”的某种需要吧。最使我感动的是,你们也没有责备和摒弃我,抱以同情和理解,包括为找我受了伤的同志。然而。在我内心深处,却长期忍受着一种自责。自愧、自悔的煎熬。我开始明白那些戴在头上的“标兵”“典型”桂冠是多么名不副实,我只不过是一个幼稚无知的17岁的女孩子,并无什么比其他同龄人更值得夸耀的东西。对真实而无所畏惧的人生的理解,也正始于此。

 

作者:王晓梅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七团一营,现在四川省妇联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