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接生

 

 

·朱 丹·

 

    在我的书橱里,有一本蓝塑料封皮像砖头一样厚重的旧书——《农村常见病防治手册》。这些年来,不论是在名牌医科大学读书,还是在医科院校任教,我的书橱增添了许多精装医书,然而每当我看见这本朴实无华的手册,就会想起自己在云南边疆风风雨雨的八年,想起那一段难忘的生活。

    二十年前,我随成都一万六千余名初中毕业生赴云南生产建设兵团,来到了云南保山的潞江坝。到连队不久,我就被连队领导派作卫生员到团部卫生队集训三个月。没想到这使我从此跟医学结下了不解之缘。三个月的培训跟我后来在医学院校接受的正规教育相比,真是原始极了。各连队来的卫生员围坐在乒乓桌旁,每人手捧一本书,由一位从医专毕业的医生,按顺序从头到尾把书念一遍,讲一讲,没有感性认识,也没有具体实践。就这样讲完一本再换一本,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依次念完讲完。

    三个月眨眼功夫,我就算出师了。回到了连队,开始行使连队卫生员的职责。

    在云南兵团,连队卫生员是一个连队大大小小近二百人丁的健康保障。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你都必须肩负这个使命。因此要求每个卫生员都具有十八般武艺,能对忖随时可能发生各种的情况。

    为了使自己得心应手照顾好每一位病人,为了那些将健康交给我的父老兄弟姐妹们,1972年初我请父亲从成都寄来了这本《农村常见病防治手册》。从此这本书就成了我在各种情况下虚心请教的“老师”。

    但是,医学科学领域的深奥,不是我那极其短暂的学习和一本简简单单的《手册》就能精通的。任职期间,我经历了许许多多棘手无策的难关,不满二十岁的我焦头烂额,历尽艰辛。这里仅仅记叙一次为临盆产妇接生,就能感受到我八年的卫生员生活是多么丰富多彩和难以忘怀。

    那是包谷成熟季节的一个深夜,劳累一天刚入梦乡的我突然听见窗外一个男人急切的呼叫声:“朱医生!朱医生!我是老刘,请你快起来,我家媳妇要生了!你快来看一下。”听到这里,我心里直打鼓,近些天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连队离团部卫生队近十里路,我早就打算好,让这个名叫玉兰的产妇早些到卫生队去生孩子。没想到还没来得及送,他竟要生了!容不得我多想,一翻身起来,先朝窗外大叫一声:“你别走,帮我撵撵狗。”随即三两下穿上衣服,让老刘陪着到隔壁卫生室取医药箱。为人接生,我能行吗?这时心里七上八下慌得很。虽然自己也是女人,但毕竟还只有十九岁啊!虽说反复翻看了《农村常见病防治手册》内的“正常妊娠”和“分娩的处理”,可那究竟是纸上谈兵,真正的生孩子我连见都没见过,叫我怎么是好!可事到如今,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硬着头皮我照书上讲的凑齐了几样器械,匆匆忙忙在老刘家去。

    深夜的天空星星满天,月光把大地照得惨白,本来格外寂静的连队,被我和老刘慌乱急促的脚步搅得狗吠声声。

    一进门就听见玉兰“哎哟哎哟”的呻吟。抬眼望去,只见张大木床上躺着分娩前痛苦不堪的玉兰,身上盖着一块布单,身下垫了一块雨披。查看了一下,只见产妇会阴部流着一些粘液性分泌物,大概就是书上说的“羊水”吧。

    估计还有一阵时间才会生产,我赶紧把药箱内的酒精、碘酒、剪刀和钳子取出来,用唯一的消毒药水来苏儿,把剪刀、钳子、手套浸泡好。看到药箱内还有一个消毒的产包,内有扎脐带的两块小纱布、一小卷绷带和一根七寸长的棉线,也取出来准备好。

    做这一系列准备工作时,我的心也逐渐镇静下来。夜半三更,连队前不着村,后不挨店,没有谁能帮我的忙,无论如何,我只能全力以赴,让玉兰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打定主意以后,信心有了,办法也有了,马上一边安慰玉兰,一边吩咐老刘赶快给玉兰做点吃的。同时一遍又遍默想书上叙述的要领,按要领先用酒精把玉兰大腿内侧的皮肤消毒,会阴部没有合适的消毒药,只用温开水冲了一下;并且教玉兰阵痛时深吸气,不痛时抓紧休息等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玉兰的呻吟声一阵比一阵紧。我摸着玉兰的腹部,感到她腹部一会硬,一会软,而玉兰的呻唤声随着腹部硬的时候声音大,腹部软的时候声音小;胎头硬的时刻出现,软的时刻消失,始终不能钻出来。我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等待,这才感到又困又饿。

    这时,老刘悄悄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铝盆,笑嘻嘻从盆里拿出一根鲜嫩的煮包谷,我一把抓过便大嚼起来,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从连队旁边棉科所试验田里偷来的。

    大约在凌晨四点钟,我看到一伸一缩的胎头渐渐显露出来,我和老刘都兴奋起来。老刘一直在房间里陪着我,因为我戴着手套,手不空,需要他不时打点下手。这时,我想是该用力的时候了,就让玉兰拼命使劲儿,看她又累又痛,精疲力竭的样子我有些着急。因书上说羊水流出之后,若胎儿老是不出来,产妇会有危险的。

    此时胎头已卡在阴道处有一拳头那么大,不再缩回去了,小小的额头也看见了,带点紫颜色。我急得大声嚷“老刘,老刘!快让玉兰用劲儿,你看小孩是紫色的,再这样下去会出问题!”老刘马上跑到床头对玉兰说:“玉兰,再使点劲,最后一下了,要不可惜了!”

    就这样,在我们和玉兰焦急、紧张的叫声中,胎儿头部终于整个露出来了,随即出来,腿出来,一下于血糊糊的整个胎儿出来了!“哇哇”的啼哭声惊破了黎明时的寂静。

    我们顿时激动得手忙脚乱,在新生儿的啼哭声中。摸着那软乎乎的身体为她剪断脐带,再牢牢捆好,包扎停当。这时天边微微发白 屋外有人声,新的一天到来了。看到老刘放在面前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我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凭着神圣的责任心,我在第一次接生时表现出来的信心和那“老练”,我在后来中专、大学的妇产科学习中,越想越觉得后怕,这时再借我十个胆子、也不会在那种环境下镇静自如地面对产妇了。

    生平第一次接生的一幕早已过去了。十多年之后,1990年春节,我们一行十一位知青相邀重返农场时,看到了当年在我的手下出世的那个孩子,虽然她已记不得我,但我却一眼就认识她。啊!转眼她十七岁了,几乎到了我支边去云南的那个年龄。

    二十年过去了,现在的我在条件优越的大医院手术室担任过护土长,面对形形色色的手术,从来没感到惊慌,我总认为是那个时代奠定了我的勇敢、坚忍、顽强的性格,使我能够对付任何扑面而来的困难。这就是我八年知青生活中最大的收获,值得!

 

 

    作者:朱 丹 女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五团二营四连,现在华西医科大学医学院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