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太阳的地方

 

 

•林新春•

 

这是一页沉重的历史。

本文记叙几件小事,旨在缅怀逝去的那段铭心刻骨的亲身经历。

 

忆苦饭

 

    在离晒坝不远的伙食团旁边,平时用来煮猪草的那口大锅,正在熬着知青们会后就餐的忆苦饭。低矮的灶台四周,围满了当地民族的孩子。有的蓬头垢面、有的赤脚光腚,在灶台旁嬉笑打闹,时而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锅里搅上几下,时而又从路边扯来一把青草扔进锅里。一大锅黑乎乎的忆苦饭在烈火烧灼下发出“咕咕”声响,腾起阵阵热浪。

    忆苦大会结束已近傍晚,各班知青在领导的督促下,各自拿着印有“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大搪瓷盅,挨个去领忆苦饭。连队领导庄重严肃,毫不吝惜地大瓢大瓢地往知青盅里盛,边盛边说:“多吃点,明天干活才有劲”,“忠不忠,见行动……”。唯恐知青们将忆苦饭倒掉,特别规定不准离开会场,互相监督,就地消化。

    端着满满一盅黑乎乎、粘稠稠的忆苦饭,腾起的热气令人作呕,扒一口在嘴里,只觉满嘴泥沙乱钻,苦涩、腥臭,分不清是草、是糠、是泥、是沙……屏息囫囵吞下,用知青们的话说:“连死都不怕,还怕忆苦饭吗!”一口、两口,干脆不嚼,顺喉而进。突然,一位女知青惊吓地叫了起来:“妈呀!忆苦饭里咋个有肉?这是啥子?”胆大的知青凑近亮光一看,原来她咬了一口又夹出来的是一条尚未煮烂的四脚蛇,吓得她将手里的碗筷一齐扔在地上,边嚎边呕地朝宿舍跑去。四脚蛇的出现令在场知青翻肠倒胃,未吃完的再也不敢吃了,吃下去的大都又就地吐了出来。有的在一旁一个劲地干呕,老是呕不出来,又是捅喉管,又是抓舌根,一副悲凄的可怜相……。明月东升,会场一片狼藉,连队领导满脸怒气……

    事后,发现四脚蛇的这位女知青,尽管身体有病,还是被作为考验对象抽调到最苦最累的第一线,将功补过去了。

 

并非虚构的故事

 

    处于发育的年龄,对饥饿特别敏感。面对每天十余小时的重体力劳动和每月半斤猪肉、三两菜油的艰苦生活,每月30多斤的口粮对知青们来说,犹如车薪杯水,再加上当地的水碱份重,饥饿很快在知青中肆虐开来。一月的口粮不到半月就消化殆尽,每顿八两、一斤的饭量在女知青中都见惯不惊,何况力大胃空的男知青。饥肠轱辘,寝食难安,迫使不少知青铤而走险。为了防范“食贼”,每月的饭菜票成了知青们的宝贵财富,或暗藏于寝室之中,或密携于随身之处。为了一顿饭菜,可以寻衅打架,也可以代人复仇,还可以握手言欢。

    为了饱腹,这样的事层出不穷。当地养的猪,号称“火箭猪”。据说是野猪驯养,其貌凶恶,嘴长尺余,獠牙呲露,生人一般不敢接近。当时人都难以饱腹,何况猪乎!于是,养猪似放羊,日出群轰上山,日落驱赶回圈,以草为生,一年也难见体形发福。箭猪的凶残,知青人人皆知,每逢宰杀箭猪,常人不敢靠近,皆由胆大灵活之人持枪自圈外将其击毙,待确信亡,方可靠近。某连就发生过垂死的箭猪蹿圈而出追咬生人,直至血流殆尽方才倒地罢休的事件。面对性格凶残,永难发福的箭猪,数月不见肉味的知青中也有人打起了它的主意。某连就发生过知青深夜窜进猪圈,从活猪身上将屁股割去一大块的惊人事件。须知这要何等的勇气和魄力啊!稍一不慎,失去的可能就是一条人命,有的知青不敢在大猪身上动刀,但是敢在小猪身上动手。他们将小猪赶往粪池淹死,然后乘夜将其捞回,悄悄煮食。结果,几乎全部中毒。我们连队的知青魄力小些,不敢冒生命之危险去求饱腹之兴奋,但也有创举,或是将一细线拴着鱼钩,钩上饰有钓饵,将钩抛于邻近老战士的鸡舍旁,待寻食的馋鸡将钓饵啄入嘴里时,躲在隐蔽处窥视的知青会猛一拉钓线,将鱼钩牢牢挂住鸡嘴,然后再一步步将欲吐不能、欲叫无声的馋鸡拉近身旁,将其脖子拧断,暗藏于屋顶或床下,留待晚上食用。还有的知青在寝室内挖一小坑,内注清水,水里撒些米饭,并插上电线,待老战士敞放的鸡来啄水里的米饭蛙,要么电死,要么电昏,成为知青们的美味佳肴,知青中有人戏称为“守株待鸡”。

    其实,当地老战土的境况比知青还糟。知青缺炊断粮时,胆大的尚敢或偷或盗,或是游走他连混上几顿伙食。或是女同胞将其节余予以赞助,或是家乡父母亲属节食寄粮肉来贴补……总之,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是,拖儿带女的老战士,尤其是当地民族战士,他们的情况就不同了。一顿“烂饭”——即将鸡去毛剖腹后予以捣烂熬成的稀粥,就是盛大节庆日或款待佳宾的最好佳肴。至于平时,上至天上的飞鸟,野鸡,下至地上的老鼠,毒蛇,蝗虫,蚂蚁,乃至水里的鱼虾、蚌壳、黄鳝等,无一不是他们捕捉之物。不少知青感叹之余徒生无限怜悯,常在境况好转之时给予微薄资助,与他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有的并与之通婚,结成汉佤姻缘,这是后话。

    由于对“食贼”的防范加强,“食路”大减,于是在知青中赌食之风盛行。每月关饷之日,也就是知青们狂饮暴食之时。有限时在几分钟内吞下两筒红烧猪肉罐头的记录,也有一口气喝下一斤菜油的壮举,更有一顿吃下数斤猪肉或数斤米饭的奇观。哪怕赌后食者都面呈痛苦之状,仍颇令旁观者羡慕。二营某连一位知青在连队的一次聚会上,竞一气吃下二十多个二两重的馒头,连队领导闻之,大惑不解,在全连大会上,竟形象化地按馒头大小从小腹至喉管,从前胸至后背逐一排列,结果还是有几个馒头无处安置,令闻者色变,在知青中成为美谈。

    吃在知青,此话不假。书籍缺乏,消息闭塞尚可忍耐。每日饥肠轱辘,夜难成眠却不是一件好熬的事。临睡前最多的话题大概要算回忆家乡的小吃和在家中想吃啥就可以吃到的美好时光了。有的常为在家时倒掉一碗饭或几片肥肉而后悔不迭。知青们谓此叫“精神会餐”。一次睡前“吹牛”,各自谈其理想,一知青叹了口气说:“我这辈子也不想其它,只希望每天能在劳动后吃得饱,管他是啥子,晚上裹着铺盖有一台黑白电视机看,我就心满意足了,这就是我的共产主义。”一席话说得大家心里一阵酸楚。

    知青生活的艰辛,说来也许无人相信,在我的记忆里,每日早餐“玻璃汤”下饭,一直吃到我的知青生涯的结束。何谓“玻璃汤”,即烧一大锅水,放上一点盐,形如玻璃清澈透明。若遇上汤里撒上一把切碎的韭菜,则谓之九(韭)菜一汤。每日早上打上数两饭泡上一勺汤,狼吞虎咽即算一顿早餐。缺油的生活,令人肠胃难熬。记得有一次,大家留在住地学文件,忽听屋旁无顶的女厕内发出惊叫声,跑出一问才知厕所内发现一条大蛇。几个胆大的知青操刀持棒前往围追堵截,几经折腾,终将该蛇擒获,足有数斤之重,喜得大家手舞足蹈。首功者当即将蛇活剥,生吞其胆,蛇肉按人头切成数段。性急者早已在屋外支起锅灶,点燃柴火。蛇肉尚未在锅里煮上很久,就被七手八脚地捞起,分而食之。本人属蛇,生性对蛇敬畏,闻蛇避而远之,但此时也禁不住大家好言相邀和肉香的吸引,忍不住品尝了一节。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逆境去娇气,确实不假,当时知青中普遍流传着这样几句话:“既然变成虫,就不要怕钻泥巴。只要毒不死人,管他啥子都要吃,要对得起胃,对得起白发苍苍的父母……”其言也哀,恰是当年知青生活境况的真实写照。

 

知青中的小人物

 

    知青群集之处,龙蛇混杂,众生百态,无奇不有。下面记叙的几位极普通、极平凡的知青小人物的生活片断,旨在反映当年知青生活的某个侧面,是悲,是喜,读者自会品味。

    知青小A,原系学校优秀生,在史无前例的岁月,于掇学之机曾熟读伟人巨著和古今中外名著,赴滇支边,壮志未泯,室内遍挂巨幅中外地图,劳动之余,潜心研究伟人战争巨著。忽一日心血来潮,奋笔疾书,给当时在位的副统帅写了一封洋洋万言的请战书,要求恩准拨给其一个师的兵力予以指挥,数月之内攻占仰光,解放全缅甸,解救缅甸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在企盼回音之时,所在师团收到来自上面的批复:此人狂妄,望严加教育、查处。结果可知,盼来的是一副锃亮的手铐和长达数月的囹圄反省及无休止的检查,监督劳动改造。

    知青小B,因其姓名谐音,熟知者称其为“司令”。据说.该知青父母在“炮轰”“火烧”的年月受到一些冲击,他能争取到云南生产建设兵团是颇费了一番周折的,不知是因为殊荣冲昏了头脑,还是恰到好动的年龄,他刚到兵团不久,就神使鬼差地在连队宣传黑板报的漫画上,题以“集体农庄”标题。当时正值反修防修的政治大背景,竟然有人敢大肆宣传“集体农庄”这一苏联的专利,借以讽刺兵团的严酷现实,顿时在连队造成了轩然大波。全连动员,几经周折,方查出是他无意之作,于是叫其反省,写出深刻检查。岂知他又是嗜睡之人,反省期间乐得不受烈日酷暑煎熬,整日蒙头酣睡。待全连大会由他作检查时,掏出的竟是巴掌大一张纸条,不到两分钟就检查完了。这对辛劳了一天,晚上还得忍受蚁虫叮咬来听他作深刻检查的当地民族战士来说,自然是过不了关的,于是。他又得到两天写深刻检查的酣睡机会。也许是灵感触发或是旁人指点,第二次全连大会由他作检查,一上台他那蹒跚的步子和一脸的戚容,一下就赢得了当地民族战士的同情。小B从这个口袋摸出几张纸,又从那个口袋摸出几张纸,哆嗦着双手逐一将纸条整理好,然后用时低时高、时缓时急的沉重语调逐一念来,翻来覆去、足足折腾了两个小时。老战士个个似懂非懂地听得睡眼矇眬,呛人的喃烟一口接一口,口痰吐了一滩又一滩。要不是有人实在熬不住了,站出来制止说:“好了,不要再念了,今天的检查还算深刻,我们通过了。”说不定他还要继续折腾下去。他的检查只有知青们清楚,但都心照不宣。下来后,有的知青悄悄问他:“你手里捏了一大把稿纸,咋个翻来覆去还是那天晚上的内容?”他狡黠地眨了眨眼说:“这叫兵不厌诈,那么多稿纸都是家信,拿来凑数的,真正的检查还是那天的,只不过顺着读,倒着念,外加临时编些话,反正他们都听不懂,写得越多,念得越久,折腾得越迷糊,他们就认为检查得越深刻。”一语道破天机,知青的小聪明在关键时候派上了大用场。后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因为会拉手风琴而被推荐进团部宣传队。宣传队是半劳动半业余的,只有十余人,组建伊始,要求大家一专多能,对他也不例外,除了伴奏跳舞唱歌外,还得每人单独表演一个节目。宣传队没有经费,乐队不过是一面大鼓几面锣,外加一架手风琴和两把私人带来的提琴及二胡。手风琴在乐队中声音最大,独当一面,其它乐器都跟着手风琴的节拍走。每次演出下来,两个小时的不停演奏常常累得他腰酸手疼。遇上他心情不好时,唱歌跳舞的人在台上可就遭殃了,常常被他时急时缓有时还随心改编的伴奏弄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下来有人批评他,他也不反驳,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也去抱一块几十斤重的土坯坐上两小时试试”。一次要换演新节目,人手不够,时间仓促,经再三动员要他准备一个节目,实在推不掉他才答应了。临到他上台,报幕员问:“报什么曲子?”他漫不经心地说:“来个手风琴独奏革命歌曲。”只见他抱着手凤琴端坐台中,起音就是大合弦,一下把台下的观众吸引住了。紧接着就是小和弦,变奏,从《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等人们熟知的歌曲拉起,接着就是《解放军进行曲》、《手风琴练习曲》直至天鹅湖音乐,时急时缓,时高时低,快节奏,慢节奏,听得懂的、听不懂的,高昂的、抒情的……只见双手在键盘上下跳跃,风箱拉到极限,累得他满头大汗,最后以全国普及的样板戏音乐结束。直听得台下观众瞠目结舌,云里雾里,台后演员欣喜若狂。乐曲一终,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采狂呼声,要不是其它演员上台解围,他真下不了台。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要知道他拉的天鹅湖等抒情乐曲在当时是禁曲,是视为软绵绵涣散革命斗志的黄色怪物的。幸好这些穿插在革命歌曲之中的抒情“禁曲”只有少数知青才听得懂,否则,他又有酣睡写检查的机会了。

    知青小C。也酷爱音乐,常在晨雾月光下于僻静之处拉小提琴自慰,寄托思乡之情,日日如此,毫不间断。平时性格孤僻,少与他人接触,也不太关心身外之事。大事迭出那一年,伟人去世,举国沉痛,不知他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但又忘了,总之他一直默默无言地生活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除了机械般地劳动,就是默默地练琴。也合该有事,当时他仍如往常一样一早就起了床,挟着一把小提琴去练习。直到两个全副武装的民兵将他押回住地,他才如梦方醒,知道撞了大祸。鉴于平时的表现,均认为其神经不正常,于是,将其抽调到最繁重的岗位以示惩戒。但他仍如既往,除了劳动,还是拉琴,只是连队有了教训,遇有不能拉琴之日,恐其再犯前错,就提前将琴收去保管.每当遇到收琴时,他就意识到国家又有大事发生了。”

    知青小D,系从兵团农场跑去缅甸的成都知青。跑到缅甸后参加了缅共部队,后不堪丛林的艰苦和珍惜生命宝贵,又悄悄地跑了回来。谁知误人迷途,路经我团时被视为“投敌叛国者”擒住,并施以劳动惩罚,每日由一至二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押送去劳动。常在我们驻地附近的地里干活,一来二去大家都较面熟,加上看管的人也是知青,同命相怜,于是常叫来驻地喝水歇息,有时也互相聊聊。开始,他守口如瓶,不愿意讲自己的经历,后来见我们并无恶意,才坦诚相告:他们跑去了五个人,在密林中瞎窜了两三天才找到缅共部队。跑去的目的主要是想混顿饱饭吃,没料到才去了几个月,其中两个知青就被打死了,于是只好偷偷和另外两个知青跑了回来。一路上不敢走大路,只好荒山野岭乱钻,遇上单家独户的少数民族。就将随身携带的战利品和衣眼拿去换一点粮食吃。被抓住时,身上已经一无所有,疲惫不堪了。缅共部队中知青不少,有的当了官,也有的被打死,主要都是在边疆插队的北京、昆明等地的男女知青,他们的处境比我们还凄惨。有的女知青人生地不熟,跑过去后,不是被强奸,就是被卖往仰光当吧女、妓女

        “我们跑往缅甸,也是迫不得已的事。回来后还不知道怎样处理我们,真要是按上一个投敌叛国罪,我们的父母就惨了……”说者诚心,听者寒心。后来,他们被押送回七团,结果如何就不知道了。

 

    经过两代人的努力,知青终于返回了故土。青春无悔并非是要回避那段严峻的历史,恰恰相反,正是由于这段历史使一代人更加清醒、更加成熟。正是由于有这一杯苦酒垫底,才使得这一代人在各自不同的岗位和事业上,更加奋力拼搏,有所建树,去夺回已逝去的宝贵年华!他们永远难以忘记那些在艰难的岁月里同甘共苦,和给予过无限母爱和同情保护的亲人们,也难以忘怀曾洒下无数汗水、留下无限情思的广袤的边疆土地——自己的第二故乡。在那片土地上,伴着殷红如血的木棉花,有他们亲手开垦的土地、有亲手培植的郁郁葱葱的果林,有初恋时的情爱……还有那长眠不醒的战友!

    知识青年们虽然离开了那片洒满血泪的广袤热土,但他们并没有带走人间少有的真挚情感,他们在抒写悲壮历史的同时也播下了对边疆人民无限的情与爱。云南遭受强烈地震的消息传往全国,蓉城知青为之震动,他们自发地云集起来,用自己的节余,为边疆儿童的文化教育事业,为故乡亲人早日重建家园募捐,数千元捐款带着他们的情爱连同诚挚的慰问信飞往边疆。拳拳赤子之心,光鉴日月。

青春无悔——他们得到的比失去的更多!

 

 

    作者:林新春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九团团部宣传队,现在四川人民艺术剧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