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建初·   

 

    睡意未消,我又要躺下去。班长上海味的普通话在门外叫起来:

    “廖建初,你今天同一排长去买牛,好哇?”

    “好,你把假条退给我。”心想,来云南一个多月了,还没出去走过呢。

    我跳下竹床,一边扣衣,一边抓过“知青盅”,把小半盅半冷的苞谷饭急急赶进嘴。半分钟后,匆匆跟上了买牛的队伍。

    排长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九名个头还算匀称的小青年——新二连九个班的代表,一色的绿军衣。排长的蓝布军使服被宽胸厚背绷得紧紧的,显得体形分明。他腰上挂的那把亮光光的砍刀在补了一大块补了的屁股上一拍一打,乌黑的牛骨刀挂叭啦叭哒地响。含露的草丛里,几只懒起的山雀惊得扑腾扑腾往上窜。排长抬起高颧骨的头,阔嘴发出吆喝:“呵,嗬——!”山谷宁静的空气被搅动了。余音还在山腰震颤,他又唱起了山歌。歌词很难听清,从唱出来的“哥哥”“妹妹”看,大概是情歌。一曲终了,我忙问排长唱的什么歌。

    “我们家乡的山歌。,

    “你家乡在哪儿?,

    “贵州。”

    “哦。”

    自豪之余,排长又唱了起来。直唱得太阳升高了一竿。歌罢,伸手摘片路边竹叶,半合嘴里吹起了细细悠悠的竹叶曲。

    望着一排长头上的绿军帽,我不由生出一股佩服之情。他是我们连队仅有的三名非知青干部之一,老复员军人。我暗自庆幸那写在烟盒上的病假条没被班长交上去。不然今天这一趟就该别人去了。

    不知不觉,开始爬坡了。

    太阳正当顶,晒得颈背发烫。汗水渐渐浸透衣背。山路越来越陡,出现了人工挖的梯级,膝盖抬起来几乎要顶住鼻尖,不得不张大嘴“呼哧呼哧”地喘息。敦实的兴国一手撑膝斜停在路边,一手擦一把汗,嚷起来

    “哎——,排长——,肚子饿了!”

    “上了坡就吃饭。”远远的声音劲头十足。

    我抬头望去,哪有人家?倒霉。天上无云,路旁无树,太阳放肆烘烤热气蒸腾的山。好容易爬上坡,才见条几百米长的小路直指一间房子,房顶上有一缕淡淡的炊烟。我们松了一口气。木板房斜斜歪歪,排长在屋里当门坐定。一进门,就见两个又脏又黑的老乡坐在当中的火堆旁,四只眼睛惊奇地盯着我们,一个一个仔细打量。

    “怎么样?”排长一边嘿嘿笑,一边把手伸向火堆上的铝锅。

    揭开锅盖,一阵饭香随热气飘散。九双饥饿的目光停留在锅内白花花的米饭上。好久没吃不掺包谷的米饭了,我想,这锅饭一个人也能吃光!一只送到排长手中,碗里是黑乎乎的什么菜。一位衣衫破烂的赤脚少女放了碗,又递过一把筷子。她把头埋得低低的,怯生生地偷看了我们一眼,无声无息退入了边屋。

    “一人吃一点。”一排长把菜碗放在锅旁。

    我赶紧一大坨饭在嘴里,接着从几只正在挟菜的手下面把筷子挤进菜碗。挟上来一嚼,才知道是味道极佳的肉。  “一时,我们的眼睛对视而瞪大,正在咀嚼的牙齿们足足停了几秒钟。一个多月没开荤了。排长慢悠悠挟起一条黑肉,裂嘴笑道:

    “这是干巴肉,牛肉烤的。”

    “唔。”几乎所有的鼻子都应了一声。然后就是一阵没有言语的咀嚼,筷子碰锅碰碗上下穿梭。等筷子们撤散开去,锅碗一空。排长从从容容拿过锅去,手掌锅,一手用筷子锅底一层薄薄的锅巴。

    饭后,老乡把我们领到坡底,指着一头跛脚黄牛对一排长说:

    “有三、四百斤肉呢。”

    排长轻轻转转脖子,一声长长地不相信:“哎——”他说,“顶多杀200斤肉。”

    我们看客似的在一旁看他们讨价还价。最后,排长召手让我们赶走黄牛时,只点给老乡18元钱。我们再次大眼对视:便宜得难以相信!

    给牛穿上鼻绳,牵着赶着吆喝着慢吞吞往回走。

    太阳西斜,暖风吹拂。使人想起一个多月前在蓉城辞亲别友时的融融春光。山谷流淌着一股弧形的小溪。我们停脚溪畔,流水清亮,溪草碧绿排长从水下摸起一块半个头大的青色卵石,面对牛头走去。他左手托石,右手在黄牛脑门上摸来摸去。我正奇怪,他平静地对我们说:

    “你们站远点儿。”

    周围的人退开了两三步。瘦黄牛身披红光面向青山顶上的夕照,一动不动。一排长两袖上挽双手端石慢慢将粗短的小臂举过头顶。他不动声色目不转睛地看着牛,牛木然地望着他。他缓缓吸口气,突然将卵石狠狠砸在黄牛头上。一声闷响后,黄牛前蹄一软,歪在溪前,一声未哼。排长一个箭步上前,拔出匕首蹲下去往黄牛前夹轻轻一捅,暗红色的血很快涌出来,流过溪边卵石,渐渐渗入溪水。我跑上前,见牛角之间有点渗血,被击中的头皮处有一小条不易被察觉的裂缝。腥味扑鼻。我直起腰退了半步。哗,排长在埋头操刀牛皮,沾血的手停了苍蝇也不挥一下。

    “去两个人砍挑棒。”他依然埋头用刀尖分割皮肉。

    我马上提刀奔向竹丛。十根竹棍砍好,牛肉已在平铺的牛皮上化整为零,20来斤一堆。挥走苍蝇,我们把牛肉穿在竹棍两头,挑上肩就往回走。

    残阳趴在山脊。一阵山风吹过。在连队该是收工的时候。担子不算重,但谁都是第一次走几十里山路,一会儿工夫又累又渴。见路边有间竹屋,便拐了进去。竹房高地一米多架空建成,有门框而无门。屋里除一小堆苞谷全无的包谷棒外,一无所有。

    一排长叹口气说,他们种山坡,收罗锅。苦哇!赶牛车的老胡,知道不?他婆娘的娘家就在河对面。去年一家人才分得百多斤芭蕉芋做口粮。不相信?你们问老胡去。我们刚到兵团那阵,给一个月假回去讨老婆。有人就在附近百十里转,嘿,一天讨一个。老乡巴不得找兵团的呵。

    太阳落坡,景色黯淡,凉风骤起。浑身热汗收了.一股凉风追入脊梁陡感背冷肚饥。成都哪儿去找这种风,哪儿会饿到这个地步?唉,我想起了成都的暮色时分。那真是一个院子一条街都飘满晚餐香味的温馨的时刻呵!

    一群暮鸦在坡上苍绿的大树顶盘旋咿呀,众人加快了步子。一会儿脚步又慢了。上坡下山总觉腿硬膝软。走上平路又感脚板发烧。左肩挑担左肩疼,右肩着力右肩痛。索性双肩担横,目不远视。不见淙淙溪流,不闻草叶籁籁,只盯住前面人的背,一步一步追。

    翻上一个小坡,有人耐不住连叫歇一下,歇一下。又补充说:

    “抽支烟。”

    自夕阳西沉,没人再提休息,但抽烟例外。担子围拢,烟不离嘴地深吸三五口后,有人试探:

    “排长,今天赶得回去不?”

    “到得了。”排长一扬脖子。

    大家静静地抽烟。

    “路上有没得野兽?”又冒出一句。

    “当然有。”排长半闭眼,轻吐烟,像念经和尚一样平静。

    周围的嘴开始猛吸烟,未等大口吞进的烟吐尽,人就上了路。暮色昏沉。队伍越走越快,担于越挨越近,上坡下坎总有挑担相撞。汗,再也没有了。

    暮色收尽。没有月亮,星星疏落。道旁几蓬竹子被晚风拉扯,在冷清的夜空下索地不停颤抖。什么地方“哗”——一长声划过竹林,紧接着“叭”一下,像一只魔手折断了树枝,声音然而止。想起排长讲的披头散发的人熊会突然出现,牢牢抓住人的双手狂笑不已,我真有点毛骨惊然,立刻紧张地观察路旁黑黢黢的丛林。走出山洼,望见天幕上吊着的残月,悬空的心落了下来。“哇”,什么鸟在林中一叫,心又是一阵突突直跳。断后的人惊起,队伍开始你追我赶,逐渐拉长。后面的落远了,中间的就发言:

   “喂——,前头的,等一下。”

    队伍再次收拢。一排长回过头停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又转了过去。不晓得还有好远,我暗自叫苦。摸摸身上,口袋空空。忍不住叫道:

   “哪个有烟?”

    好一阵,后面一个低8度的回答:“我这儿有3支。”前面接道:“我还有2支。"在缓缓地行进中,大家分享了仅有的5支烟。最后一个烟头在夜幕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消失在黑暗山洼中,饥感寒意又冒出来。不晓得有没得人帮我打饭,全连可能还挤在会议室政治学习,今天请假美美的睡一觉好安逸。想不到,遭罪。

    “慢慢儿走——,爬大坡啰。”排长的声音远远传来。

    气紧,气粗。我张开嘴,尽量控制喘息声。强忍一阵,不料发出比别人更大的喘息声。赶紧调整:加深呼吸减慢速度。担子突然向前一冲——后面的挑担头戳上了我挑的牛肉。

    “走不动了。”喘气的是兴国。

   “你,先走。”

    脚步越走越小,担子两头的牛肉摇摇摆摆,越来越沉。兴国驻足等我:

    “妈哟,挑那么多肉,肚皮还是贴背脊骨。”

    “回去就割点儿来胀一顿。”心里却想:不吃也可以,有一巴和点儿的床睡一觉就可以了,再不然有块木板睡也行,就是靠在大青树丫上闭一会儿眼都好……

    不知什么时候走完了长长的高坡,上了一块平台。呼吸均匀后,几个人几乎同时喊出:“灯!”抬眼望去,已是满天星星的夜空下隐约有条缓缓向上的小路,路尽处的灯光清清楚楚。我盼望的灯光。眼前出现了慈母,出现了地板已旧的家,出现了住校睡的水泥地大房间。转而我觉得灯下的一溜是我们三排的草房。我忽然明白了家的温暖,家的可贵。特别是黑夜里的家。不知谁长吐了一口气:“走不动了。”队伍竟停在坡前。

    “你们歇一阵,我先上去。”原来排长就在前面不远。

    排长在感觉中消失了。有人把担子往路边草丛一扔,坐下了,其他人也纷纷卸担,坐的坐,躺的躺。  看灯光,望北斗。格外想家。夜行人累了,盼家。不管什么家。兴国叹道:“有烟屁股都对”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衣袋。空的。再伸,指尖在袋底触到了软软的烟丝。那是几天的卷烟脱落积存。我兴奋了:

    清包包清包包,把烟丝抖出来,找点纸。”

    好几个人脱下衣眼小心翼翼地抖衣袋。凑在一起居然裹了大半支烟。“擦”,两三个人划燃火柴。一人一口,抽尽了烟。撑起疲软的身,扛着困乏的头,一行人一步一步走向坡顶。灯光渐近,坡快完了

    “哎——”排长在坡顶喊,“坚持一下,连上派人来接我们!”接连二遍,确信清楚了,大家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又坐在路上。我慢慢脱下鞋,伸出右手抚摸受苦的脚板,轻轻把左手放在火辣辣的右肩上。

    坡上是营部橡胶加工厂,排长在那儿打了求援电话。连队到加工厂半小时的路,彻底放心了,死等。迷迷糊糊地,一片晃动的灯光移到面前,一群人问了几句什么,挑起担子三步两步上了加工厂。我们九人由人陪着一步一挪,熬上了加工厂。沿公路行20来分钟来到连队下的橡胶林带。由许多个  “之”字组成的林间小道怎么也走不完。一会儿脚沉,举步艰难;一会儿步轻,左飘右移。一脚踩虚,一歪,一惊,幸被人扶住,半推半架上了最陡处……

公路上出现了一排马灯,灯光映出一群闹闹嚷嚷的男女。是在迎接我们。我心头一振,跌跌撞撞地走进那片温暖亲切的世界。

 

 

    作者:廖建初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八团,现在成都制药四厂二分厂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