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鲁勇·

    1974年,是我们支边的第4个年头。熬过了几年的艰辛岁月和思乡之苦后,知青们纷纷开始八仙过海,各找门路,伺机跳出农场。而病退、商调或顶替之类看来都与我无缘,我便把希望寄托在当年底的冬季征兵上。我暗自努力挣表现,争取得到更多的群众推荐。当然,我明白,搞好连队领导关系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这年初冬的一天,队长的老娘因脑溢血突然去世。队长历来是孝子,我估计他少不了要为老娘操办一台。于是,我心中暗自窃喜:真是天助我也,这不正是我帮队长出大力而巴结他的好机会吗?果然,队长在悲痛之后,郑重宣布:成立连队治丧委员会,并按当地风俗,死者遗体一定要在粮棚内停放三天——这样到了阴间也不会饿饭。这三天的白天,由队长家属守灵,每天晚上,由队长派人看守。几夜晚守灵者,给存假一天,并于第二天在队长家免费进餐一顿,当然有酒有肉。其诱惑力真不小。然而,除我当即自告奋勇参加守夜外,响应者再无第二人,因为寒冬之夜守在死人身边,谁也不愿揽这霉人的差事。支书出面做了好一阵思想工作,才另有几人勉强同意。于是,我和同队知青莫大海被排在第三夜,即出殡日的前夜。

    这天晚上天刚黑,我和莫大海便来到粮棚

    粮棚与连队宿舍相隔几十米,中间是一片杂草地和一间破牛圈。粮棚外是空旷的晒坝。秋粮早已入库,高大宽敞的粮棚内空空荡荡,只有两扇大门张着黑洞洞的大口,仿佛随时准备吞进将要进入地狱的人。队长老娘的尸体就放在粮棚的一端,全身盖着白床单。尸体脚端的小桌上,放着一碗米饭,饭上斜插着两只筷子,另有一碟冷菜,一盘酸梨,两盏煤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摇摆不定,宛如两点招魂的鬼火。几只临时赶制的极粗糙的花圈放在两侧,夜风一吹,纸花便沙沙作响,犹如鬼魂在泣诉。我虽是自告奋勇而来,但一踏进粮棚,却感一阵阴气袭人,顿觉毛骨悚然。自从来到人世,我还从未有伴着死人过夜的经历。这次,为了前途,算是被逼上了梁山。

    我建议莫大海远离尸体。在粮棚的另一端,我们拖来几捆谷草坐下来。按队长规定,守灵者通宵不得打盹,不得擅自离开,不得下棋打牌,否则,后果自负。主要任务是随时巡回于尸体周围,谨防猫鼠之类乱窜。莫大海胆子显然比我大得多,他独自到尸体边去转了转,还揭开白布单瞅了一瞅。他过来后对我说:“死人一身都是新换的。面孔平常,一点不可怕,不像我外婆死时,脸都变了形。啧,只是可惜了那盘肉了,妈的,伙房一月一次开荤,份量还不如那盘多呢!不知明天那顿免费餐肉多不多。”我简直服他了,此时此刻,竟然还能食欲大开地想到肉。我忙把话题岔开。蜷在草堆里,我俩在黑暗中天南海北地胡扯了一通。时值半夜,莫大海突然爬起来说:“肚子都饿,你守一会,我去找点吃的来。”说完,我还来不及拖住他,他便大步往粮棚北面去了。一个人呆在这充满阴气的粮棚内,伴着死尸,伴着鬼火,伴着花圈沙沙的哭泣,伴着黑暗和冷风,我既恐惧又紧张,心跳得厉害,呼吸也格外急促。我将背紧贴着墙,睁开两眼,盯着四周,盯着尸体,唯恐这时那死尸突然翻身爬起朝我扑来。我浑身瑟缩着,祈祷莫大海快些回来……突然,“嗵”地一声,吓得我差不多晕过去,我大张着嘴呆在墙角,呼吸几乎停住,脑子一片空白……直到莫大海拍了我一下,我才惊醒过来。原来,是他从地里弄来一捆甘蔗从窗口扔了进来。我埋怨了他几句,心里踏实了些,便同莫大海大嚼起甘蔗来。

    下半夜,困意一阵袭来。白天,给往返不息的拖拉机装甘蔗,劳累了一整天,现在又熬了大半夜,我们早已呵欠连天,眼皮沉重得要命。但为了遵守队上规定。只得强睁双眼熬着。终于,莫大海蜷在草堆里打起了。我一边抵抗着浓浓的睡意,一边告诫自己:为了前途,不能、不能、不能……

    当我们被队长一脚从梦中踢醒时,天早已大亮。我后悔极了,队长却一句话也没说,黑着脸指挥大伙抬棺材去了。

    尸体装进棺材,原本我是八人抬棺者之一,可临时却被取消了资格。完了,为队长效力的机会被剥夺,这意味着什么?我叹了口气,心里沉甸甸的。出殡了,我和莫大海只好傻乎乎地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看热闹。坟地选在连队后面的松树坡上,据说那坡叫卧虎岗,坡下一条小河流过,又说那是龙摆尾,因此风水极好。送葬的队伍过一道小桥时,突然停下来。我和莫大海忙挤到前面去看,只见走在最前面,手捧饭碗的队长埋头跪在桥中间,队长老婆、孩子等依次跪在其后,棺材在一片唱哭声中,竞缓缓地从这一行下跪者头上抬过去。据说,这是家人背死者阴魂过河。对这奇特愚昧的习俗,我们不禁哑然失笑。天哪!就在这一瞬间,队长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了我们一眼。我的心顿时沉入了无底深渊。后来的一切仪式,诸如撒米入境,背棺垫底之类习俗,再也激不起我的兴致。中午,队长家那顿免费佳肴自然也再无胃口去享用了。

不久,冬季征兵开始,我以“吃苦耐劳”,“认真接受再教育”,“积极参加批林批孔”等闪光评语,被群众一致推荐。然而,我所担心的也终于应验:在连队领导最终鉴定时,一句 “该同志对劳动人民缺乏应有的阶级感情”而抹掉了我心里的最后一线希望。我明白,这一切都归结于守灵失职和出殡队伍过桥时的一笑,我绝望了,半瓶甘蔗酒下肚后,我痛苦一场,反而冷静了许多。后来,我不再寄望于这种渺茫的希望和乞求领导的开恩。我脚踏实地劳动着,期待着,终于在粉碎“四人帮”后,靠自己的努力复习,重新跨进阔别八年的校园!

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虽带给我失望和痛苦。但我却永远不后悔我毛遂自荐守灵的可笑举动。因为,正是守灵引出的痛苦失望,才使我冷静,使我成熟,使我品尝了生活的种种滋味,也深深明白了人生的真谛。

 

 

    作者:杨鲁勇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团四营七连,现因故瘫痪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