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急电报

                            ·康运海·   

 

    1973年10月初,仲文兄从成都探亲回来了。我迫不及待地抠着仲文兄肚内那星点般的“独家新闻”。打探成都近况,尤其我父母、姐姐的情况。他笑道:“你呀你,这么老古板。你知道我是怎么回家探亲的吗?”一向坦诚的他,这次竟卖起了关子。我使劲捶了他一下,脱口道:“你老子病了,请的探亲假呀!”“瓜的呵,那是假的!”想不到他竟如此洒脱,进一步解释道:“这年头,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这是当今流行语。不然,支书肯批假?”

    我恍然大悟如法炮制,赶紧修家书一封,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终于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那封加急电报。电文仅仅五个字:

                      母病危速归

    我连忙在支书的小伙房里,扬起探亲报告和加急电报,急切地向支书请假。支书叹了一口气,自语道:都走了,田坝头的活路咋办?过几天弄巴糖厂又要来抽人走。我忙递上从仲文兄处匀来的“红芙蓉”烟满敬。支书说,这事儿得等和熊指导员研究研究再答复。一晃数日,我虽然照常坚持“抓革命,促生产”,但心早已飞归蓉城故里。

    这时,我想起一位朋友告诉过我的一个近乎传奇的故事。前不久,瑞丽的一个四川知青想回成都探亲,因连队知青云集,队上不批,他竟然让朋友用麻袋将自己装上,没扎扣子,抬上一辆进来拉白糖的解放车后保险杠上,用手抓紧保险杠,神不知鬼不觉混过了红旗桥。在保山“边城饭店”里,这位司机看到眼前这个在畹町华侨饭店里,坐在同桌对面的小伙子,如今又变戏法般灰扑扑地一脸熊相,坐在了自己的对面。一打听,方得知原委,司机一把揽过知青,自己先红了眼圈儿,粗声粗气道:“我的兄弟也在东风农场割胶。”以后的事儿。自然不必多说。这个龙门阵,不知其真假程度如何,时至今日,我仍宁信其有。

    这天晚上,我又一次饮酒壮胆,上了支书家的小伙房。恰好支书与指导员都在,支书见我进屋,面呈难色,欲言又止。我不请自坐,又掏出第二封加急电报送了上去。支书把两封加急电报和探亲报告一并递给指导员。指导员是昆明来的转业军人,遇事很醒眼,大约也猜出几分我探亲的虚实,颇神秘地一笑,侧身问支书;批了吧?支书一听指导员都同意了,也许是早已研究过了,也许是碍于面子,总之迅速答应了:同意!于是,指导员掏出笔来,唰唰唰,签上大名,然后加上一句;“不许超假呵!”我连声应承并道了谢。办好探亲手续,其他什么都没带,只托熟人在糖厂买了一袋(50斤)官价白糖。成都那时白糖的黑市价已达2元,而这里的批价是0.49元,零售价也只0.61元罢了。

    经过6天的颠簸,火车终于停靠在成都站那宽大的站台前。我连拖带扛,把一袋白糖弄出站。出站口时,我尽量装得轻松自如,生怕检票员发现行李超重,补交行李托运费和手续费。

    我很快发现检票口外的母亲。这就是我日夜思念的母亲么?昔日的母亲身体健壮,精精神神。几年不见,竟是白发爬满额头,脸面深打折皱。望着赢弱的母亲,我差点儿掉下泪水。“妈,我在这儿!……”母亲忙走拢来,抚摸着我瘦削的脸颊,好久好久才说了一声:你黑了,瘦了!海儿,你回来了……”

    我硬拖母亲上了一辆三轮车。起先母亲执意不肯,嫌车太贵,坚持要我改乘公共汽车,我按住母亲,说:“妈,你我这辈子都没坐过三轮,就坐这一回吧,算你陪陪我!”母亲这才默不作声了。

    坐在三轮车上,看一切都新鲜,真像是乡巴佬进城的样子。我与三轮车师傅攀谈开来,顺手递上一支红山茶。三轮车师傅接过烟,轻声自叹:“我也有个女儿在云南呵!”

    到了家门口,三轮车师傅说什么也坚持只收两元,尽管先前说好收4元的。

    到家后,母亲问我中午想吃什么,我几乎连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吃熬锅肉,还有,泡菜!”母亲望了望疲惫地坐在床沿的我,默默地剪下家中仅有的两张肉票,提着菜篮子,出了房门。

    酒足饭饱之余,我到温泉浴室洗了个澡,浸泡在大池里,我慢慢地洗去长途颠簸留下的疲惫,慢慢地洗去满头满脸满身的尘埃,慢慢地洗去久积于胸中的愁闷,慢慢地洗去思念深处的那一丝游云。留下的,只是浑身上下的舒舒坦坦。

    回家来倒头便睡。

睡梦中,我依稀看见,白发的母亲仍站在成都火车站检票口外的栏杆旁,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我的归来。

 

 

    作者:康运海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团现在成都市蔬菜公司建设路菜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