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柏青·

 

    我十六岁那年便离开母亲,到了云南瑞丽农场。两年一次的探亲假,每次,都是母亲早早地写信催我:“该探家了。”  “快回来吧!”我走下火车,来接的人群中,每次也都少不了母亲。母亲老了,脸上的皱纹一次比一次多了,眼里也添了许多忧郁。可是,一看见我,那眼睛立刻亮了,放出一种兴奋的光。

    相聚的日于很短,尽管如此,母亲也很少言语。她总是用了一种柔的目光望看我,她要对我说的话,她的爱,她生活的苦与乐,似乎都能通过这目光告诉我。这时,母亲是幸福的、满足的,眼里藏着一种母亲才有的快乐。这便是我两年中一段最温馨的日于了。可是,这日子却短暂得令人心。不久,母亲那双眼黯然了,又装满了哀愁。

    我该归队了。

    每次,母亲为我收拾行装,总免不了掉一些眼泪,更多的还是背着我兀自饮泣。那年月的云南知青,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不是打群架,做生意,就是大声议论时政。母亲知道,我就属于这后一种不安份的人,嘴里常常冒出极古怪的问题。那块让她常在梦中惊醒的亚热带土地,仿佛藏着太多的不测,太多的风雨。她不能为儿子遮挡那风风雨雨,这让她感到悲哀。我准备归队的那些日于,她总是眼睁睁望看窗外。每次看到母亲这般模样,我就悄悄把行期推迟了。

    只有一次是例外。

    那是1976年的初春,元旦过后,我和几个知青订好了行期。突然,周总理逝世的消息传来。哀乐和白花,一时间笼罩了蓉城。母亲为我收抬行李,两手也不住地颤抖。我可怜的母亲,此刻,她想对儿子藏住别离的哀愁,可脸上却蒙上一层从未有过的悲伤。这是怎样一个悲哀的年代哟!国殇家愁,我怕母亲载不动这太多的忧伤,心想,再晚几天走吧。

    蓉城的一月真冷,风和汽笛也像声声呜咽,我去联络本城的知青准备参加周总理的悼念活动。知青们忧思很重,经过商议,大家凑钱买来了纸张笔墨,由我执笔,写出了一些对总理的悼念文宇,大家默默地把那些白纸黑字送上街头。蓉城街头素白的世界里,终于也有了表达我们云南支边青年哀悼和忧思的大幅文字,这让我们感到一些慰藉。

    等我忙完这些,才把“晚几天走”的想法告诉了母亲。母亲眼圈儿红了,脸上复又现出一种异常的平静;“走吧,孩于!妈不留你啦。”她把我的行包准备好了,桌上还摆着几块黑纱,是她特意为我和同伴们上路准备的,每块黑纱上都端端正正地缀着一朵小白花。

    啊,母亲……

    我一抬头,看到了母亲那双眼,我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眼里依旧装满了哀愁,只是比往日藏得更深了。

三个月后,突然接到母亲的信。信上说,她已调到攀枝花市工作。因为那里的厂矿有机会去云南招工。我知道,当时父亲还在武钢,母亲却抛下成都的家,到攀枝花的山沟里住单身宿舍去了,这一切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我,为了我呵!

 

 

    作者:梅柏青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一团,现在成都五冶钢瓶厂宣传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