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乡 情

·杨 煦·

 

    1971年3月,刚满十七周岁的我,一直沉浸在支边光荣的欢乐之中,对母亲含泪为我收拾行装、父亲默默无语为我送行感到很不理解。直到南下的火车离站时那声划破长空的汽笛,才把我惊醒,看着站台上恸哭流涕的人群和挥动着的双手,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上地,更不能离开抚育我十七年的爸爸妈妈。可是车轮已经启动,从此对故乡亲人的无尽眷念伴随着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经过六天的旅途颠簸,我们终于到了连队。当看到迎接我们的竟是坐落在长满野藤杂树的山脚下的几排简陋的竹瓦房,一个个全傻了眼。女知青中开始有人低声抽泣。我心里不是滋味,却哭不出来。直到夜阑人静时,才捧着和父母兄妹的合影,泪如泉涌、默默倾述我对他们的想念。望着黑夜笼罩的绵延起伏的群山,我暗暗发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回成都!假若我的户口被埋在最高最大的那座山下面,这辈子就是拼命,我也要把她挖出来,亲手交给爸爸妈妈。

    连队繁重的劳动,艰苦的生活,我无所畏惧,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唯有一想起故乡的明月山水、父母的舐犊之爱、兄妹的手足之情,就抹泪揉眼,柔肠寸断。平日里给亲人写信,盼回家探亲,不厌其烦地讲望江楼公园的竹林,杜甫草堂的浣花溪,人民南路的毛主席像,已成为我们生活中的最大乐趣。而家乡的亲人,无时无刻不在关心我们,千方百计让我们在异省他乡感受家庭的温暖,勉励我们在边疆风雨的摔打中,锻炼成长。

    一次收到妈妈来信,说我离开家后她的枕头一夜没有干过,听说连队生活苦,她托慰问团捎来一点食物。几天以后我收到一口大木箱,里面装的全是吃的。四周塞满了挂面和罐筒,中间放着一个白洗脸盆,盆里装满了面粉,面粉中埋了十个生鸡蛋。当我小心翼翼地取出这十个经过两千多公里长途运输而完好无损的生鸡蛋时,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在场的知青也都为之感动。十个普通的鸡蛋,饱含着家乡父老对我们的厚爱,我感到自己再没有理由辜负他们的一片深情和希望。从那以后,我把对父母的爱,对成都的爱深深埋在心底,开始了事业上的追求和奋进。

    半年后我调到了师部化工厂。初建时化工厂有两百余名职工,是分别从二师七、八、九三个团和独立一、二、三、四营抽调来的。上海、成都、昆明的知青有144人,成都知青约占一半。尽管当时对从事放射性工作的后果已有耳闻,但这里毕竟距临沧专区所在地近,交通较为方便,星期天进城看场电影,吃顿豆浆油条改善改善伙食,与二师许多连队相比。已经是不错的了,所以大家也就不去细细考虑X射线会危害我们年轻的生命、吸吮我们血管中奔流的热血了。知青中有的暗自庆幸自己丢掉锄头而进了“工厂”,更多的则为自己能加入发展祖国原子事业的行列而感到光荣和自豪。我呢,觉得这儿距成都又近了300多公里,似乎与爸爸妈妈的心也更贴近了。因此很满意。

    根据各国从事放射性工作的有关防护规定,凡直接从事放射性工种的人员必须享有特殊的劳动保护措施,尽量减轻射线对人体的危害。但二师化工厂鉴于当时的历史条件仅能保证井下采矿工和车间生产人员每月半斤茶叶(据说多喝茶水能排泄体内的有害物)、一袋奶粉、一斤白糖和十几元营养补助。虽然这已算得上全兵团最特殊的待遇,可却不能抵挡射线对我们身体的无形摧毁。为了减少故乡亲人们的忧虑,为了能有健康的身体返回故乡,我们懂得了在特殊环境中相互体贴、爱护、关心。井下的工作环境非常恶劣,知青们每天在潮湿的掌子面上支架钻炮眼,排除哑炮有危险,总是抢着上,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几次坑道发生冒顶,没有一个人只顾自己逃命而抛下患难之中的战友。大家在生与死的考验中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1972年7月,我因出差而同时被批准回家探亲。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我惊喜若狂,人还没走,就忍不住先给爸爸妈妈拍了电报。一路上我归心似箭,总嫌汽车开得太慢太慢。火车刚驶入四川境内,看见一块块黑油油的土地,一片片绿油油的庄稼,一幢幢竹林簇拥着的农舍,一条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我感到格外亲切,倚偎在窗口上老觉得看不够。特别是想到就要和分别一年多的爸爸妈妈见面,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甚至觉得此时此刻的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列车徐徐开进了火车南站,我正在后悔自己发电报时没有说清是在南站下车还是在北站下车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爸爸正站在醒目的站牌下翘足引颈,微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人显然比一年前消瘦苍老了。我鼻子一酸,想叫也叫不出声了,只是伸出身子向他挥手。爸爸走近了,两眼噙着泪花,他轻声地对我说:“妈妈在北站接你,我特地来这儿告诉你。”我直盯盯地看着和蔼可亲的父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儿地往下滚……。火车终于到达了终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哥哥气喘嘘嘘地跟着我坐的那节车厢跑了好远好远,妈妈在姐姐的搀扶下急切地向我走来。“妈妈——”,看见朝思暮想的亲人,我叫出了积蓄在心中一年多的呼唤,忘情地扑向妈妈的怀抱……

 

   作着:杨 煦、女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二师七团五营五连,后调至二师化工厂。现在《中国村镇百业信息报》四川记者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