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动的青春

                           

·成晓黎·

 

    1972年秋天的景色与部分人物在我匆匆步入中年之际已变得昏昧朦胧,而那年秋天的经历却使我难以忘怀——

    初秋时节,一春一夏辛勤劳动的成果开始收获了,我们每天从早忙到晚,为的是让粮食颗粒归仓。可是就在大片割倒的稻谷还未来得及全部收回之时,异常的高山气候却带来了淫淫秋雨。雨淅淅沥沥昼夜不停,割倒的谷子在田里开始发芽霉变,粮仓里抢收回来的谷子捂得发热升温。连长急得搓着手骂天。老职工呢,难得几天清闲,在家里带孩子蒸发糕磨凉粉。知青们无事可做十分无聊。这里没有电影院没有报刊亭没有街道没有一切文化生活。为打发难耐的时光,女知青只好聚在一起吹牛谈天。秋雨在窗外绵绵不断地下着,我们的头凑在一起听方子凌谈论男人的生理现象。只听方子凌神秘地说道:“你们信不信?其实男人也会来那个。”“真的?”几张嘴异口同声问道,“是真的,而且每月一次,当然不是红的。”“那是什么颜色?”文婉佳好奇地问。“白色。”“你怎么知道呢?”“我妈告诉我的,”“他们会不会肚子疼腰疼呢?”,“喂小声点,谨防那边听见——”夏雨天指指半截隔墙那边的男生宿舍。“他们不会肚子疼的,只是感到浑身没力气。”方子凌继续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九岁时来那个,我妈就讲了男人的那些事给我听,要我小心别跟男人来往。”“你妈真好,让你知道这么多,我妈什么也不给我讲,我啥都不知道。”我羡慕地说。“嘿、嘿,我讲一件事给你们——”夏雨天“听”字还没出口,门口传来男知青一阵狂笑声,我们惊慌地向门口望,忍不住也大笑起来。只见李南强身穿夏雨天晒在房檐下那件花衣服,头顶一块花手娟,额头正山用毛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夏”字,左边脸上一个大大的“雨”字,右边脸上一个大大的“天”字,摇摇摆摆学着夏雨天走路的姿势。夏雨天气得破口大骂起来,男知青却更加得意地起哄大笑。原来我们在这边吹牛谈天的时候他们正在隔壁甩扑克,平时那种钻桌子的把戏已玩腻了,决定换个花样,不知谁出了个高招,谁输了就在他脸上写上他心目中喜欢的女知青的名字,围着连队走一圈。就这样夏雨天的名字上了李南强的脸。在男女知青互不理睬(这是学校带去的习惯)的环境里,在那枯燥乏味的生活中,男知青往往就是以各种恶作剧来表达他们心中刚刚开始萌动的对异性朦朦胧胧的爱,他们以恶作剧来寻求欢乐和平衡心理。可这一次他们也调皮得太出格了。

    笑骂之中,吃晚饭的时候到了。由于我们几个月没有沾一点油荤,每天又是繁重的体力劳动,肚里早就没有油水了,这几天天阴下雨闲着无事就想吃东西,看见老职工的凉粉发糕我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离连队五、六里之遥的营部一间杂货摊,只有盐巴煤油镰刀锄头,其他什么吃的也没有。现在终于熬到吃晚饭了,我们女知青兴冲冲来到食堂,每人半斤饭一个莱,平日里早已吃怕了的韭菜心里发怵也得吃,那是唯一的下饭莱,半斤饭下肚转眼就没了。文婉佳提议咱们今天干脆来他个吃饭比赛,谁吃得最多谁当冠军,每人奖她半斤饭票。于是我们就在食堂门口比赛起来。炊事员龙大爷见我们今天如此能吃,吓得瞪大了眼连声说:“你们今天是整哪样啊?不卖饭了,今晚不卖饭了!”他是怕我们撑坏了肚子。比赛的结果殷月这个纤弱的姑娘一举夺魁!她一共吃了一斤七两饭。这天晚上我们为殷月发了奖——几斤饭票。这次“比赛”不知谁写进了家信,不久后知青们陆陆续续收到了家里寄来的腊肉糖果等食品。呵,我们在这深山沟里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千山万水之外亲人们的心!

    第二天雨终于停了,全连一片繁忙。赤着脚踩着叭叽叭叽的稀泥,顾不了谷桩戳脚,我们将泡在水里的谷子从田里一趟趟往球场上挑。连队唯一的一台打谷机安在那里,机器不停地转动,大家不停地挑着,肩膀磨烂了,血从衬衣里渗出,我们仍然咬牙坚持。连续挑了三天总算把全部谷子抢收回来了。天放晴了,天空又是一片湛蓝,红红的太阳像火球一样炙烤人。白天我们在田里挖田晒土,一锄下去锄头上沾满泥土,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泥土甩下,然后再挖第二下。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胳膊酸疼得抬不起来,腰胀得弯不下去,我们累得快瘫了。晚饭后又继续打谷子,球场上灯光通明,全连职工在这里进行义务劳动,机声轰响。灰尘飞扬,我们奔忙在草垛与打谷机之间,把谷草绑成捆,再往草垛上扔。谷子越堆越高,谷草也越堆越高,我们疲惫不堪地、机械地向草垛上扔着谷草。白天劳累了一天,我们早已筋疲力尽,困倦袭来,头脑昏昏沉沉,我心里不断诅咒着这干不完的农活。终于连长宣布休息了,我们忙不迭向河边走去,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谷灰和着尘土流得我们浑身难受,要是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那真是世界上最美的享受了。可是连队没有澡堂,更没有热水,来这里一年多了,我们没有洗过一次热水澡,只有在夜幕的掩护下,我们才能到河里洗去一天的劳累和汗水。

    夜很深了,秋虫在窗外叽叽低语,我们躺在床上浑身散了架似的不想动弹。想到明天的劳动,多么想快点入睡啊,然而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清口水一个劲往上涌,饥饿使我们无法成眠,无奈只好起床煮清水菜充饥。没有油没有盐,没有锅也没有灶,三块砖上放只盆……,就这样,远离家乡远离父母的支边青年就是这样受着累,吃着苦,体验着生活的艰辛。

    几十天艰苦的农忙总算结束了,大家高兴地享受着农忙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我们一个劲儿地睡觉,要把几十天的劳累消除,要把几十天的瞌睡补回来,直到开晚饭才睡眼惺忪地起了床。晚饭后殷月趴在床上写开了家信,文婉佳轻松地洗着衣服,我们伴着夏雨天的口琴声唱着成都知青中流传的歌曲:“那滔滔的锦江河水,广阔的人民南路,往日的欢乐只留下眼前的孤单,可怜你的女儿呀妈妈呀,何时才能回到妈妈的身旁……”歌词悲凉惆怅,没有豪情。但却唱出了我们想念家乡,想念亲人的心情,每当唱起这首歌,我们孤独的心灵就得到了抚慰。接着夏雨天换了一支曲子“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我们跟着唱得十分豪迈,这就是当时我们这些支边青年的心理,时而感到孤独沮丧,时而又感到自豪骄傲。就在我们唱得十分高兴时,一个小女孩吹着气球来到我们宿舍。“氢气球!”我们高兴得叫起来。小女孩见她的玩具得到我们的欢心便得意地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大把,我们一人一个地吹起来。真好玩呀,这乳白色的气球顶端还凸着一个小球,大家觉得十分奇怪,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最后一致认为云南的气球与四川的不同。小花来找她的女儿,一进门她就大笑起来。我们鼓着腮帮吹得正来劲,呆呆地看着她不知她笑什么。好不容易地喘过气来说道:“你们吹的是避孕套啊!”我们“啊”地一声惊叫,羞得双手捂着脸。小花领着她女儿走了,留下我们相视大笑。突然隔壁李俊杰大叫“房子要垮了,我要去叫指导员!”吼叫间他已跑出了门,我们虽不知男知青又要搞什么恶作剧,但求生的本能使我们也夺路而逃。刘倩英跑出门就往门口那个堆着石灰的大坑里跳,爬起来时全身都白了,只有眼珠子还在转。我边跑边回头望去,只见那房子泰山压顶似地垮塌下来!随着轰隆上响,我们住了才一个多月的新居消失了,眼前只有断墙残壁。无边的哀愁压了下来,远处莽莽的山岗蒙在灰暗的阴影里,废墟上传出阵阵抽泣和哭声。夏雨天边哭边在废墟中找着,嘴里一个劲叫着:“我的口琴,我的口琴!”殷月在找她的全家像。我呆呆地望着她们,脑子里一片空白。男知青也在废墟中找着他们珍贵的东西,有人骂起来,“狗日的,老子二天离开这鬼地方撒尿都不朝这个方向!”一片忙乱中突然传来阵阵呻吟声,我们这才发现文婉佳被压在废墟中,大家一起向她奔去。李南强抱着她的腰就往外拉,她“哎唷”一声惨叫,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渗出。大家连忙七手八脚的把压在她身上的门框砖瓦甩开,背起她就往营部医院送。李南强不住地高声问道:“女生是不是都在?男生看一下人齐不齐?”我这才想到要不是李俊杰叫喊,我们全都会被埋在倒塌的房子里,想起真是后怕。李俊杰叫来了连长。后面吵吵闹闹跟了一大群老职工,有问压伤了几个人的,有问压坏了收音机没有的,七嘴八舌叫声不绝。我们知青没有了住房,连长只好将我们分散住进老职工的厨房里。事故发生后,男女知青间打破了不说话的习惯,恶作剧没有了,大家互相关心,互相帮助,我们好像突然懂事了许多,在那偏远的山区,我们支边青年共同经历着生活的风风雨雨,在那块土地上顽强地活下来!

时光流逝岁月如驹,一晃二十年过去了。那块我们曾耕耘过建设过,诅咒过谩骂过的土地,那块我们曾多么想离开的土地,如今我们又多么想再见到它!那冠盖如伞的大青树,那阔叶尖挺的剑麻丛那蔚蓝蔚蓝的天空,火红火红的木棉,苍劲的山峦,奔腾的怒江,淙淙的泉水,青青的田野,弯弯的山路,肥硕的芭蕉,滂沱的大雨,炙人的太阳,朴实的边民,满山的牛羊……。呵,我多少次梦魂牵绕的地方——潞江坝,怒江峡谷中一块富饶美丽的坝子,她记下了我们支边青年八年的艰难历程,记下了我们八年的串串足迹!

 

 

    作者:成晓黎 女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五团三营一连,现在四川链条厂销售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