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域留痕

                            ·白 宪·

 
 

 

    某日途经青石桥农贸市场,见几位衣着颇为新潮的趾高气扬者,其中一条身长1.80米以上的汉子尤为眼熟,定睛细瞧,乃是当年在广阔天地共度患难的“边哥”某某。阔别多年,今朝邂逅,赶紧上前招呼,却见他瞪着我一声不吭神情茫然。于是我连忙报上姓名并感叹岁月如梭自己容颜老矣,又把许多往事一古脑地抛出叙旧。不料此君已回过神竟面露愠色,用纯正的京腔打断我的唠叨说那些个陈谷子烂糠还提它干吗!说完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嗓门叫我以后再谈今日不能奉陪,然后“拜拜”一声便扬长而去。

受此冷遇,我虽然十分尴尬但也很快便释然。此君1978年进入高等艺术院校如今据说是有人羡慕的影视两栖演员。血管里输入了少许贵族血液,那卑微的“边哥”出身无疑会亵渎他的光辉形象。不过我仍然想起了一句名言“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今天能否改为忘记过去就意味着你艺术生命的寿终正寝?支边生活有我们的困惑有我们的荒唐有我们的泪与血;但。同时也有我们的理想有我们的追求有我们的情与爱。我们失去了的固然可惜但得到了的也极其珍贵。对每个当年的“边哥”“边妹”来说,那一段生活轨迹或许是充满了光明充满了欢乐;或许是黯然失色抑或痛苦不堪,但它毕竟是咱们一大批同龄人踏入社会走向生活的始发站。试问诸位,无论你现在是何职业居何地位,支边生活——你真正能忘记吗?

 

 

                     

 

    初到云南我们成都知青大都不足17岁,来到连队仍娃娃气十足成天懵懵懂懂说哭就哭想笑就笑。正是身体发育高峰需要营养却又缺菜少肉,盐巴饭海椒汤木瓜当粮竹笋刮油的滋味一旦领教能让人终身不忘。一月的饭票不管男女都能在十天半月吃光。故此六连知青以人人皆馋死吃憨胀而扬名勐定坝。许多关于吃的奇闻吃的笑话吃的花样都堪与吉尼斯世界之最媲美。至今还是我们聚会时百谈不厌的“味精”龙门阵。

    记得是雨季里连续下雨的第七天晚饭前,大家心情郁闷痨肠寡肚又在搞精神会餐,你一句甜烧白我一句夹沙肉令众人心驰神往。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使李矮子再也无法忍受。他流着口水说自己昨晚跑了马今天饿得发虚一顿至少要吞下五斤大米饭。见他夸下海口众人摇头都说他绝对提烂劲。不料他竟拍着胸膛当场立誓,半小时内能够吃完算赢否则以一条春城牌香烟为赌。晚饭时间到了,这场战斗拉开序幕,里三层外三层人们议论纷纷,就连周连长王书记也闻讯而来在预测结果。面对桌上满脸盆白花花的米饭,李矮子胸有成竹毫不畏惧,他放松了裤带调节了呼吸又做准备活动,然后双手扶盆微微俯身把面孔.凑拢过去便猛地张开大嘴开始狼吞虎咽。”他这手绝活儿如猪拱槽省去了许多环节,在一片喷喷声中那盆米饭顿时就急剧减少。李矮子有了良好开端已觉胜利在望,不料因求胜心切食道气体

产生呃逆引起横隔膜痉挛,连续不断地打嗝儿使他进食速度骤然放慢,他只得咒骂着立起身揉搓着胃部表情极其沮丧。哄笑声中有人已开始大声地读秒。半小时快到了那米饭还剩八两或九两,李矮子额头渗出汗来但突然急中生智,舀来一瓢冷水倒进盆里并使劲地搅合,然后强忍着打嗝儿端起饭盒一仰脖就往自己嘴里倾倒……这时,全场肃穆,人们屏住呼吸,都被这惊心动魄的壮举震慑。赌饭结果李矮子无可争议地获胜。扔了饭盆他想对观众致意,无奈腹部高挺举步维艰那神态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众人看了心里难过便七手八脚把他扶回屋里安歇。那夜晚李矮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两眼发直,我守着他觉得害怕,忙找大家商量。听说鸡裙肝最能消食,可深更半夜到哪儿去买鸡呢?我心想救人如救火只有铤而走险,你王书记今天免费观战饱了眼福,这一味救命良药你也应该贡献,便自告奋勇带领“死皮”“和尚”二人去奇袭他家的鸡笼。没想到一路顺风竟手到擒来,李矮于吃了鸡裙肝方脱离了险境。第二天他让我分享了几包春城香烟以表示万分感激。我们从此竟成了肝胆相照的好友至今都往来密切。他目前是成都饮食界有名气的二级厨师,每日都为人民大众奉献着佳肴美味。那天我去他餐厅,承蒙盛情款待,品尝了他的杰作——珍珠牛尾汤。酒酣耳热,纵论人生,忆起过去,我俩一会儿大笑,一会儿流泪,然后沉默无言,都若有所思……

 

 

                        

 

 

    哨音刺耳,任凭周连长扯破喉咙地吼,可全连知青仍然没有一丝出工的迹象。“三米二”朝我挤挤眼睛(他身高正好160米,人们盼他增高一倍故有此绰号),他说一切正按预定计划进行,所有人都很“落叫”全赖在床上叫唤肠子生锈脚把手软。我松了口气忙鼓励大家要增强信心,明天是国庆节,照惯例连队应该杀猪,共和国的生日要大鱼大肉,如果吃得清汤寡水是反党行为天理难容!同志们若想达到目的全靠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正说得起劲,湖南人陈友成来了,他神秘兮兮地告密:党支部扩大会议刚刚结束,兰支书大发脾气说坚决不能让步,谁敢不上班按旷工处理,月底扣一半工资。没等陈友成讲完,刘大炮在一旁已勃然大怒:妈的X你王虾耙太霸道!还是八一节沾了点油荤,熬到今天早瘦得白鹤伸颈,惹横了老子打你狗日一顿未必就给我咬了……骂着骂着,他竟具的开始摩拳擦掌想往连部而去。我见状连忙拽住他,说他是仗头子娃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众人皆齐声附和,却要我赶快想想主意。虽然我方寸己乱也只得装模作样绞尽脑汁。正苦苦思索,忽闻门外有人在惊呼呐喊,大家循声而出竟发现阿米之外有一头水牛般大小的马鹿正向我们窜来,那家伙浑身是血气喘吁吁,八成是被猎人围赶急了已慌不择路。众人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国庆节不杀猪感动了上帝,从天而降一道野味咱不吃白不吃!于是乎全都操起了砍刀和锄头,定点定位是一道扇形向那头马鹿逼近。马鹿收住了脚步,血红的眼珠子虎视眈眈竟对着人毗牙咧嘴。众人与它对峙心里有点发怵,食草动物到了穷途末路也可能伤人。那家伙见状瞅准了时机,突然往旁边山坡上一个纵跳,眼看就要钻进人多高的飞机草丛。这时只听见一声怪叫,“三米二”扔下手中锄头腾空而起,一个飞扑鱼跃抓住了马鹿后腿便使劲往下扯。那马鹿恼羞成怒忙用后蹄一阵乱蹬,“三米二”脸红筋胀几个青疙瘩在头上顿时凸现。但他宁死不屈仍然不放手,与那庞然大物较劲,最后竟连人带鹿翻滚在一起摔下了山坡。人们见状高呼“三米二”万岁,一拥而上。“黔驴技穷”那家伙精疲力竭当然也就束手被缚。兴奋之中有人匆匆忙忙跑来报信,说傣族猎人已经出山正向这里搜索而来,按山规围赶的猎物旁人不可问津。大家听了神情沮丧不禁傻眼,到口的美餐拱手相送岂不白白辛苦一场。我稳住神突然计上心来,忙登高一呼要大家做好心理准备,看来放血剐皮公平合理分肉的程序都必须省去一定要速战速决!说罢,我抓起一把刀闭上眼就往马鹿的大腿狠狠砍去。众人心中立刻明白于是大动干戈,一时间刀光锄影血肉横飞,可怜那马鹿哼哼地惨叫着在三分钟内就骨肉分离彻底肢解……肉被抢光刘大炮仍不肯离开,他抹抹脸上血迹鼓吹“护心血”最营养补人,然后把双手伸进马鹿胸腔捧出一汪腻乎乎热腾腾的鲜血一饮而尽。年少体健血气方刚怎禁得住如此大补,事过之后他鼻血长流口角溃烂阳物高挺满嘴胡话竟连续高烧几天。

“马鹿事件”引起了当地猎人极大的愤慨,连着两天他们都聚集在连队鸣枪示警。躲在屋里大嚼着鹿肉虽有口福心里却不是滋味。破坏山规的不义之举如今想来仍觉得是迫不得已。

 

 

                      

 

 

    刚进徐国祥的家,我把系着红绸的“礼品”往他手中一塞,便开始对他进行挞谑:“好你个徐二娃,做了几天火锅生意,挣了几吊钱,就成天想入非非,打牌跳舞还要去‘逮猫’,如今想丢下娃娃和陈蓉离婚,我看你是鬼迷心窍毯没名堂……”

    徐国祥尴尬地陪着笑,向众人撒了三五牌香烟。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礼品上的红绸,突然愣住了——

    玻璃瓶里,一条蛇正游动着在探头吐信。

    徐国祥面部肌肉急剧地抽搐。难堪的沉默,人们皆屏住气息。少顷,陈蓉在一旁开始嘤嘤啜泣……

    那年,连队流行阿米巴痢疾。徐国祥的病情尤为吓人,里急后重肠胃溃疡一天屙脓血竟达五十多次,整天卧床不起,

那模样憔悴不堪。卫生员陈蓉虽然忙碌却对他颇为照顾,替他打针喂药洗衣熬粥还倒屎倒尿。徐国祥母亲早逝如今受到这般关怀心中十分感动。病好后他果然痴恋陈蓉,可每每话到嘴边又没勇气出口。有一天他向我吐露心事,说爱上陈蓉已无法自制,他视她为情人为姐姐为再生父母!他还求我助一臂之力替他穿针引线。我当即便一口答应并把此话传给陈蓉又极力撮合。陈蓉却平静地回答对徐国祥只是同情但没有爱心,何况远在异乡终身大事不敢轻易决定。徐国祥得知后唯有叹气感到无限惆怅。谁知道柳岸花明,一偶发事件突如其来竟促成了他俩之间的热恋。

    1977年春节前,由于大批知青都返蓉探亲,连队显得异常地冷落沉寂。一天晚上,徐国祥辗转难眠,忽听见不远处女生宿舍传来一声惨叫,他顿时一跃而起情知不好:陈蓉正独自一人住在那里,这深更半夜莫非……徐国评不敢细想,来不及穿上衣服便操起砍刀冲出门外。

    微弱的灯光下,陈蓉只穿着短裤和乳罩在床头踡缩一团,面色苍白,浑身哆嗦,神情极端恐怖。顺着她眼光望去,徐国祥不由一阵寒傈:蚊帐竿上,悬挂一条两尺来长的银环蛇,面目狰狞,正冲陈蓉吐着毒信。徐国祥见状哪敢怠慢,他稳住神举起砍刀就猛地往它劈去。蛇,被砍为两段,落在地上。徐国祥松了口气,正欲出门,猛听得陈蓉一声叫唤,他回过身,见陈蓉呆呆地注视着自己,那眼光仍含有余悸。突然,她扑向徐国祥,软软地瘫在他怀里,继而,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这时,徐国祥思绪万千,望着自己日夜苦恋的心上人,他感到陶醉,他安慰着她,他亲吻着她,并使劲抱紧了她,抚摸着那裸露的胭体……

    这一对青年男女春心荡漾,在这奇特的环境氛围之中,完成了人生那件神圣的使命。

一年后,知青大返城。成昆线上,徐国祥倚着车窗在凝目沉思。他的身旁,坐着陈蓉,怀里抱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

 

                      

                                                                                                                                                                                                                                                                                                                                                                                             

    连队刚发月薪,我便和李矮子跑十多里山路来到勐定街。气喘吁吁,浑身汗透,全为了在唯一的那家饭馆里打顿牙祭。却不料运气不好,刚进门就听见掌锅厨师在大叫肉不多了,别再售票。我头晕目眩差点瘫倒,不禁破口大骂:他妈的这鬼地方有钱没法享受这些钞票印来当毯!这时旁边有位穿红衬衣的姑娘向我打招呼,她说她是二营三连的知青名叫李兰,今天多买了几份肉准备带走,现在愿意让给我们。对她的同情我怪不好意思正要推辞,谁知李矮子当仁不让已连连道谢还骂我假充斯文。闻着肉香我万分感激,头脑里突然萌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这姑娘人长得漂亮且心地善良,今天不能错过机会一定要与她认识。于是我没话找话与她套近乎,她却始终抿着嘴一言不发。眼看酒足饭饱就要各奔东西,我憋得发慌只好硬着头皮把心里话全都向她说出,还约她下个星期日仍在这里见面不见不散。她听了虽脸色潮红面有羞涩,但忽闪着的一双大眼睛却久久凝视着我。临别时,她转身对我嫣然一笑,还点了点头……回连队时,我不禁心花怒放好不得意,竟一路手舞足蹈引吭高歌,李矮子笑我发疯,说走了桃花运也不至于这样神魂癫倒。

    连着几天都在焦急盼望中度过。星期日,一大早就匆忙赶路,到了勐定街,先到理发店刻意打扮一番。使精神抖擞地往约定地点而去。饭馆里肉香浓郁,我备了几份好菜又特意买来甜酒。看样子她已经对我产生了好感,今天自己一定要努力发挥乘胜前进不能功亏一篑……约定时间过了许久,望眼欲穿。我在痴心地等待,却依然寻觅不到她的踪迹。徘徊在勐定街,我心里开始焦躁并隐隐感到不安,那美好的憧憬不觉已化为几多的惆怅和失望……正心灰意懒懊丧不已,突然发现许多人慌慌张张从我身边跑过,他们神情紧张说前面公路上发生了车祸,二营的四个女知青搭乘汽车被路边行道树击中头颅全部死于非命……我一听触电似地浑身颤抖,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拔腿就往出事地点狂奔。

    车涡现场,人们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其场面惨不忍睹……我猛地大叫一声,我痛苦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我不敢相信——

    她,静卧于路边草丛,脑浆迸裂,血肉模糊。她眼睛睁着,仍在深情地凝视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情窦初开,为了追寻爱情与幸福,却走向毁灭,误入了阿鼻地狱!

南定河仍然波涛汹涌,它昏浊的水,任随时光怎样流逝,都永远永远伴合着我伤心的呜咽,多情的眼泪!

时至今日,那情影仍在我的眼前晃动,那回眸顾盼的嫣然一笑仍然令我心驰神往。午夜梦回。我经常扪心自问,这莫非就是我刻骨铭心的“初恋”?!

 

 

    作者:白 宪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七团

四营六连,现在成都西城区城管办宣教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