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悔
         
   

 

 

 

                                  ·陈双全·

 

    “嘿,包尔东!”

    办公室主任隔着窗子叫我。

    “在!”

    我也隔着窗子答应。

    “快准备一下,马上走!”

    “去哪儿?”

    “地区!”

    地区?那又破又脏的地方!

    “干啥子?”

    虽是成都话,却分明混着滇西南浓重的乡音。

    “老孟的小娃住在地区医院,做手术等着输血。你领几个人去。”

    老孟是场部机关的办事员。前天,他的小孩被砸断了腿。老孟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罗里巴嗦的婆娘,四处找领导给他想办法。不过老孟这人平时对人不错,何况只这么一个儿子,那腿要真是保不住,往后老孟想抱孙于可就无望了。

我丢下《斯巴达克思》,打开房门,见主任已经站在了院子里。团部的那辆救护车也已经发动了。一溜四男四女正围着主任打转转,看样子他们是报名去献血的了。我赶紧抓上一条毛巾,锁上房门,一溜小跑跑到主任面前:

“主任,我来了!”

主任打量着我长长的头发和胡子茬子,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他想说的话我都知道——又没说什么。然后,他甩手指指那一溜四男四女:

    “这几个人交给你了。你要负责把他们送到地区医院,负责完成献血任务,负责把他们送回来!”他又转过身去,冲那一溜四男四女道:

    “包参谋带你们去,一切都要听包参谋安排!”

    去他的什么包参谋!坐在叽叽哼哼的救护车上,我窝了一肚子火。这建设兵团改国营农场快一年了,还他妈的什么参谋不参谋。不就是一个跑腿的办事员嘛!不过反过来细想一想,我这跑腿的办事员比起这车上一溜四男四女还是幸运得多,我用不着成日在水田里背太阳过山,在橡胶林子中挨旱蚂蟥的叮咬。想到这,不由得看了看车上的他们。其实这些人我都认识,有的还在一个连队呆过。只不过当了干部的知青与在连队当农工的知青,感情上总有那么一种无形的隔膜,所以相互之间也没有多少话说。

伊萍显得很活跃。她似乎不是去献血,而像是去赶场。其他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忧虑的神色。伊萍始终谈笑风生,不时讲些笑话,逗得大家乐不可支。车厢里那种沉闷的空气缓释了。娅姬用她的手指捻着辫梢怯怯地问:

“他们说抽血的针筒有茶杯那么粗,是不是?”

“还不止那么粗!光是针就有毛线钎子那么粗……”牛高马大的张大平吓唬她说。

“去去去!”伊萍打断了张大平的话,“毛线钎子那么粗,怎么插到血管中去。”

“我见不得血,一见血,脑袋就发晕。”一直沉默的李立夫摇着头,好像他的头已经开始晕了。

伊萍的话很关切:

“那你咋个也来了?”

“四队就我们四个人是O型血。何况事先我就报了名。”

    “没关系!总共就抽一千毫升血,把你排在最后,我们几个人一人两百,还轮不到你呢。对不对,包参谋?”伊萍掉头冲着我,那有灵气的眼神中分明透着椰揄。

    我怔怔地望着伊萍那张俏丽的脸,半天才回过神来:

    “对,对,伊萍说得对。到了地区,我们再认真安排安排。”

到了地区,住下来。我召集大家开了一个短会,简单地作了一些交代,要大家沉住气,不要有什么包袱,等我晚上找医生和老孟了解了情况后,明天再作具体的献血安排。其实我心里也不踏实,担心这几位到时候要扭着性子往后梭怎么办。倒是伊萍帮了我的大忙。她在会后分别找其他人做了工作,连害怕见血的李立夫,也冲着我喊:

“老包,明天我保证不得下软蛋!”

    出了地区医院的大门,我心情轻松了许多。医生讲,做手术本身并不需要输血,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先抽几百毫升血备用。我一路往回走,一路在心中排了一个顺序:张大平身体好,情绪比较稳定,可以第一个上。赵勇、王卫兵这两个小伙子在关键时刻也不会梭边边。只是李立夫心理准备欠佳,可以先靠后一些。黎薇和刘晓燕作女孩子的第一梯队,然后是娅姬。至于伊萍嘛——想到伊萍,她俏丽的脸庞上那双充满灵气闪着椰揄的眼睛老在我的眼前晃动——身体太纤柔,先把她放最后吧!

    刚在招待所的床板上躺下,就响起了敲门声。出门一看,是伊萍。她望着我,眼中似乎噙着泪花。我十分诧异,没想到这乐天派的女孩会哭。“包尔东,”她声音颤抖,低得像是从地缝中钻出来一样,“我想找你谈—谈。”语音未落,她已泣不成声。

    我从来还没有见哪个女孩子当我面前哭过,一时手脚无措,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安慰她。我领她走到走廊的尽头。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云南高原晴朗的夜空是深沉的碧蓝,银盘似的大月亮照得四野贼亮贼亮,几颗疏朗的星星在远空中眨着诡谲的眼睛。半天,伊萍的哭声止住了。她抬眼望着我,清澈的月华映得她的脸庞惨白惨白,那眼神中透着凄惶:

    “我不能输血。”

    她的话使我吃了一惊。

    “为什么?”

    “我受不了!”

    我想她可能是在我去地区医院时受了什么委屈,才表现得这么孱弱。说实话,从场部出来到现在,伊萍都在无形中支持着我的工作,我实在不希望在这最后的关头她打退堂鼓。我试着鼓起她的信心。

    “伊萍,不用太伤心,有话慢慢说。我很感谢一路上你对我的支持,也希望在关键的时候得到你进一步的协助。献血的工作是不好做,大家情绪都不够稳定,受点气是难免的.我已经考虑了,明天先让张大平他们上,至于几个女孩……”

    但伊萍打断了我的话。她已经从最初的失态中平静下来:

    “一切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根本没有献血的思想准备。但我是党员。队上动员大家献血,谁都不愿报名。我带了头,没想到一验血,我正好是0型。队长交代我要给大家带好这个头。正是为了不使大家打退堂鼓,我才硬着头皮来了。我今天的那些表现,全都是为了稳定大家的情绪。其实我心里一想到献血就一阵阵地害怕。何况你看我这身体,八十来斤的体重,而且长期贫血,我还能抽什么血!我还能袖多少血!”

    又是一阵嘤嘤的泣哭,在这静寂的夜晚,显得那么哀婉。望着伊萍那抽动的肩头,我感到我站着的这块地皮就快要轰然坍塌了。我有一种被人耍弄了的感觉,且从胸腔中涌上了面庞。我直想对着月亮大喊几声,发泄出我心中的憋闷。但伊萍缩在月光中那纤柔瘦小的身影。使我不忍再刺伤她那负担太重的心。

    伊萍要求我,明天不要再安排她献血了。我默然,但心已默许。躺在招待所硬邦邦的床上,瞪着窗外那硕大的月轮,我久久不能入寐。在边疆漫长的几年,我该经历了多少人际之间那种错综复杂、说不明道不清的事情,但今天的事,使我着实震惊了!我不能理解伊萍的作为。我认为人应该有他的本色,用不着戴那么多的戏脸壳。我总不能把伊萍那秀丽的形象与她的鲜明反差统一起来。但我一想到伊萍在月色下的神情,她那纤柔瘦小的身影就老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我相信她今晚说的都是实话,从情理上讲,她的身体也的确不适合献血。只是她不必在这关键的时候,那么惊慌失措。她本应该表现得更从容……

    第二天,我只安排了四个人请医生抽血。娅姬主动要求把她排在前面。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她的要求。看到娅姬殷红的鲜血泪泊流进输血筒,我又一次想到了伊萍。整整一个上午,没有见到伊萍的影子。乘车返回场部时,伊萍失去了她来时的那股活跃潇洒。她的脸一直是苍白苍白的。

两年多后,伊萍考上了大学。离开农场那天,她从已经发动的车上跳下来,请我给她一口水喝。在我的房子里,我们相对无言。她慢慢地喝完了那杯白开水,伸出手来握着我的手。依然是那张俏丽的脸。依然是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只是看不出当年的椰揄。

“谢谢你!”

    她再一次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返身出门,头也不回地登上了车门。

    我懂得她为什么谢我。此时的我,已经能够理解她当年的作为。我们生活在这个艰难的岁月,人生的每一步,或者是陷阱,或者是坦途。只不过伊萍需要走得更小心才是。

    二十多年了,这件事在我的心中,一直是一个秘密。对于伊萍,我想也会是同样。我们不再是少男少女,我们已经学会了理解——何况现在正是一个提倡理解的时代。

伊萍,我祝福你!

 

 

 

    作者:陈双全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八团新三连,现在四川省交通厅教育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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