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瓦窑·荷塘月

·孙恪庶·

 

    这是一座有二十万容量的砖瓦窑。

    谁也不知道它的生辰年月,就连本地年龄最长的人,都不知道这远古的历史真象。它那么老态龙钟地蹲在滇西边疆的国境线上,石缝中挂几络胡须样的茅草,坚硬的基石已风蚀、在癣皮样剥落,靠烟囱的围墙已老化裂开,黑黄的烟就从四面的裂缝中气息奄奄地飘浮。窑门均已倾斜,每逢下雨和闭窑灌水,泥浆就从甬道的拱墙缓缓地、惴惴不安地流淌,谁知道它那天会颓然成尘呢?

    说是秦砖汉瓦,一点也不过份。砖瓦场的整个生产过程,纯是原始的徒手劳作。而诸种工序中,最艰苦的,莫过于烧窑。刚到砖瓦场时,自恃年轻力盛,烧窑时脱去了笨而重的粗帆布工装,收工回来。只觉双臂胸膛火烧火辣的痛,低头一看,身上小灯泡样的火泡一个叠一个,稍一触着,就炸裂开来,溢出稠而黄的液体。很久了,身上的痴疤才落尽。

    自以为吸取了教训,再烧窑时,戴了顶塑料凉帽,穿了条涤良长裤,下班归来,一揭帽,好一阵揪心的痛:帽子被烤得黄而小,和头发粘在一块了。对镜剪了个顶上光,才脱了这“头盔”。再看涤卡裤,则烤得一只裤腿长。一只裤腿短,皱得象老太婆的脸。

    而一离开近六十度高温的窑门,亚热带秋冬的夜,地上又铺了银霜。多少个夜晚呵,我在寒彻的旷野里,抱起结了冰凌的木柴,向烈火熊熊,大有要将人的血汗烤干的窑门走去,疲惫、迟顿、机械……脸,被烟灰、汗水污染得象个非洲人,浑身的关节如磨损过度的螺钉,随时象要散了架。要是能就此倒下----那怕在泥泞中一睡那么半小时,该多好啊!但我仍然动作,动作……

    但距这现在早已从地球上消失了的砖瓦窑不远,竟然有一泓玲珑精致的荷塘。由于地处亚热带,她从来就是葱笼苍翠的。三两枝桃树斜伸塘心,恰似她头上的花冠。春天,一簇簇浮动的水莲葫芦开花了,浅红的,洁白的,杏黄的,淡蓝的,和烂漫的桃花,交相晖映。人一走进塘边,幽幽暗香便沁入心脾,叫人心醉神荡。

    秋分时节,荷花开了,嫩绿的莲蓬在微风中啊娜摇曳。那荷花,蓓蕾如令剑,威严挺拔,初放如帅旗,自信骄傲,绚烂.如我梦景中的情人,含情脉脉……那莲蓬,朴实无华,稳重沉静;那硕大的荷叶上珍珠般流闪的露珠儿,我觉着,就是划破夜空的晨星……

    早就听人传闻,这荷塘,生息着几窝雉鸡,警觉异常,许多放枪的好手垂涎已久,终未如愿。时值农场闹猪瘟,三月不见油荤,我馋得带了铜炮枪,在天没黑时就隐伏在塘边的绿丛中。甘蔗林那边的傣家村寨收工的芒锣声悠悠缓缓地响了,荷塘对面成熟了的包谷地里觅食的小乌的呼唤渐渐沉寂,最后一个钓鱼人也匆匆融在暮色中了。月亮慢慢升起,静静地、动情地撒开银纱,拥抱了荷塘。一时间,荷花,荷叶、莲蓬、葫芦,都银装素裹,和银的水,银的夜空浑然一体了个仿佛这世界本身就是水晶的世界,不曾有一丝尘埃;这清月亘古以来凝视着的土地本来就这么宁静,淡远,似乎宇宙间从未有过喧哗,淡远得叫人升起无限的幽思……

   “咚!咚!在什么地方,雉鸡叫了。我看见了,在水晶般的天地里,出现了乌黑的生命的影,一点,两点……相继从神秘的绿丛中,碧叶下,不知去处的洞穴里出来了,遍身油黑,像细而尖,腿纤巧灵活。时而在碧叶间跳跃,时而在荷花顶昂首;时而低视水中的倩影,时而发出人类不可知晓的窃语,亲呢温存,依偎摩擦……

    呵!我的放射弹的枪口,就对着这些可爱的小生灵,对着这神奇的大自然精心创作的美的艺术珍品吗?我的心颤抖了,我的手颤抖了,连忙稳住扳机,取下引火的铜炮,按在湿润的泥土里。我怕我的呼吸,怕我忍耐不住蚊虫的叮咬而发出一点声响--我不能破坏这神奇的大自然精心创作的美的艺术珍品啊!

    是的,那深秋朗洁月色下和谐的图画,就这么深深地映在我艰辛的知青时代的记忆里,水乳交融在我对美执著追求的热望里了。

 

作者:

孙恪庶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团三营,现在成都下锦江区教研室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