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地震大逃亡     陈晓元

 

作者:陈晓元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一团任团宣传干事,现在成都地质学院《矿物岩石》杂志编辑部任编辑。

 

 

1974:地震大逃亡

  陈晓元

 

 

    或许,是初识人生的困顿和无知;或许,是始终躁动着的青春太过不安和不满;或许,是那时的承受已超过了他们年龄所能承受的限度而变得脆弱和敏感;或许,心有不甘的知青们真的不愿在地震中客死异乡而铤而走险—…·哦——或许,都不是。当年的知青们或许仅仅是借机对摆弄自己的命运开了个大大的玩笑?——题记

 

躁动,发生在雨季

 

    经过一夜骤起的大雨的冲刷,远山的轮廓变得清晰,变得美丽。

    雨季到了。雨季,是个多情而又躁动不安的季节。隐伏在人们体内的种种欲念和渴望,在经过了整整一个旱季的压抑和磨砺之后,终于能够在雨季特有的清新、湿润的芬芳气息中,以一种挣脱似的畅快,急切而又粗野地宣泄出来。

    只是谁也料想不到,1974年的雨季,会潜伏着·一个重大事件的发生。

    晨。四营十连的成都知青李娃儿,迟疑地推开一碰就“吱嗄”作响的竹笆门,怔怔地望着对面半山上的橡胶林。此时橡胶。林失去了往日的秀丽姿态;在晨风中沉重地摆动着黑沉沉的阴影。他还没从昨晚的噩梦中醒来,只感到深深的疑虑和不安。

    昨晚,他像往常一样,悄悄地钻进冷冰冰的被窝儿,塞好耳塞,习惯地把他那只当时在知青中还不多见的四波段半导体收音机的调谐调到一个他所熟悉的位置,那是一个外台,每晚都会按时播出优美动听的音乐,也会播出一些新闻。那时,知青们早就对当时的宣传感到厌倦,而悄悄地捕捉着来自  “那边”的一切信息。他们善于把许多信息与自己的知青命运联系在一起。然而,李娃儿却在刺耳的干扰声中意外地收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中国的滇西南将要发生强烈地震;震中可能在瑞丽。…·顿时,他感到震惊。整整一夜,他都在噩梦中辗转。屋外,狂风在暴雨中凄厉地嘶叫;隔壁,百无聊赖的知青们在牌桌上哄闹;身下,竹笆床也在他的辗转中发生阵阵呻吟,所有这一切,都在迷迷蒙蒙的混饨中幻出一个个血淋淋翻滚着的人形,随着大地的颤抖,人们在山崩地裂中痛苦绝望地蹲号……此时,他仍有些发懵。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可怕的消息告诉给别的知青,但他知道,收听外台,无一例外地是要被视为“偷听敌台”而受整治的。谁也不敢背这个罪名!

    其实,就在这一天,三营、四营和五营的一些知青也都收听到了关于地震的报道。地震的消息已经传开。一个最为现实不过的问题就很自然很严峻地摆在了知青面前:我们,该咋办?!

    谁也没想到过这消息的真伪和可信度,谁也没想到过要去依靠组织。他们早就不相信那“组织”了。于是,当四营的成都知青最先喊出“我们回成都去,不在这里等死”的口号时,立即得到各营知青的响应。短短数日内,知青们奔走相告,  “跑地震”的信号已经变成“回成都去”的强刺激。回城,是那时知青的最大目标。谁说不是呢?他们总在被动中接受生活,而只有这一次,是为着自己解救自己的目的行事的。尽管谁也没想到,这次悲壮的行动竞会是一次震惊世人的荒唐之举。

    为了上路,知青们收拾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囊,几乎遗弃了可以遗弃的一切东西,那一刻,谁也没作再回来的打算。但是,还没发工资,没有钱。知青们开始把眼光转向连队的老职工,向他们兜售自己本来就不多的衣物和其它的一些物,品:一条七八成新旧的长裤卖2元钱外搭一双袜子I一件外衣卖3元钱,一只值百把元钱的半导体收音机只卖30元钱再搭一条短裤。…·没有比这再便宜的了。那几日,许多连队的老职工也在为地震而惴惴不安,但他们仍安然地接受了这种交换。他们太贫穷了,他们不像知青那样无牵无挂;他们更习惯于接受和等待。不少老职工是含着泪送走知青的。而知青,却下了孤注一掷的决心,他们知道前途未卜,但什么都不顾了,也什么都顾不上了。

 

          

凌晨,不知所措的团首长们

 

此刻,身材高大、相貌威武的樊团长和团政委王以哲以及他们的下属们正聚集在团政治处南头的小会议室里一筹莫展。

团部的电话从来都没有这样频繁过。几日来,团部不断接到各营的紧急报告:以成都知青为主的知青队伍仍在不断聚集,向……进发……连队已失去控制……

被惊动的县委、县公安局、当地驻军以及边防检查站、海关等也在询问知青跑地震的情况并在密切注视事态的发展。

    已有不少知青到达县城……

    瑞丽县城居民已引起恐慌……

    已有一些傣族边民在恐慌中迁往国外……

    所有这一切,都突然地摊到面前,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大风暴,团首长们一下全都慌了。

    “扯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往日和善冷静的樊团长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

    各种情况仍在不断汇集,最严重的是来自瑞丽江桥守桥部队的报告:已有一批知青到达江桥,形成对峙局面。知青手中都有刀,守桥官兵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谁也想不到知青的动作会如此迅速。其实,当团部接到第一个报告时,事态就已经很严重了。

   “喂,老王,你说咱们该咋办?”樊团长再次打破沉寂,操着浓重的山东腔向政委王以哲发问;而王以哲却仍然一声不吭,只闷着头一根接一根地吸烟。樊团长白着眼叹一口气,重又坐下。

    确切地说,樊团长对自己的这位政委并不十分了解,他们是到兵团才成为同事的。他有些看不起王以哲,却又承认政委比他的水平高,办法多。在他的印象里,王以哲是蹲机关蹲出来的老兵,不像自己,是“把脑壳掖在裤腰带上硬打出来的”。尽管他是三十八年的老兵,但没有文化,是个老粗,要不,怎么会被贬到兵团来呢?他们之间唯一共同的,似乎只有一点,那就是同被贬到兵团来了。在兵团的工作中,历来都是由政委在掌握全盘的。

    政委王以哲稳稳地盘着腿缩在藤沙发里,一连几个钟头都保持着这个姿式。他明白,什么办法都已不是办法了。有人说要迫查谣言,可去找谁?怎么追查?有人说应该找出知青中带头的,谁是头?强行在江桥阻挡,谁敢开枪?可知青敢动刀!他把心头几次的强烈冲动都硬压下来,始终吸着烟。在他脚下,已有一小堆烟蒂了。这个祖籍河南的老兵,是属于五六十年代部队中的儒兵;有着颇为丰富的历史知识并颇通哲学。此刻,他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会议室里的辛辣烟雾令人喘不过气来,王以哲终于明白了,知青的这次风潮实际上有一个巨大的历史背景。知青的全部目的都在于回城!而对于他,作为这个团的第一政委,他却带着职业军人的思维和眼光来管理和看待所谓的兵团战士的。他们始终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被他们领导的实际上是一群地地道道的农民和一群在文化革命中成长起来的城市学生而绝不是一群训练有素的、能够用军纪紧紧约束的士兵。

    透过迷迷蒙蒙的烟雾,王以哲用半眯着的双眼定定地看住团政治处副主任胡纯富。半晌,沉缓地说:“老胡,你看,现在该咋办?”

    啪地一下,所有的视线都转向了胡纯富。

    胡纯富顿时感到了压力和局促。他沉吟着说:“依我看。眼下,只有劝阻了……尽力而为吧!”

    王以哲微微点点头,他明白这位精明并不亚于自己的下属的心理。事到了如今这地步,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慢慢伸展开早就麻木了的双腿,趿上布鞋,站了起来,低声说:“团宣传队全部去江桥,尽力劝阻,尽量少放走一个人!”接着,他转向樊团长,苦笑着说:“老樊,咱们等着处分吧。”他也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了。

    樊团长只淡淡地一笑。

    紧急会议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形成什么决议,也没有最佳地解决办法,只留下了满地的烟蒂和久久镣绕在室内的烟雾。

——凌晨4时左右,第一批到达瑞丽江桥的知识青年在与守桥部队对峙了大半夜后,终于乘着黎明前的昏暗冲了过去。

  没有接到命令,谁也不敢贸然对知青开枪,连江桥部队那两只凶狠的军犬也没敢放,拴住军犬的铁链在黑暗中被拖拉得  “哗哗”乱响。“828”冲江桥跑地震的知青大逃亡事件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一个知青方队在江桥出现

 

天刚亮,团政治处副主任胡纯富就集合了宣传队的全体队员,宣布了团党委的临时决定,立即组成劝阻队开赴瑞丽江桥,与守桥官兵一同进行劝阻,尽量不放走一个知青。

    面对着一夜之间就变得面部严峻的胡副主任,宣传队员钟老五说:“有毯用!”

    胡纯富一怔,随即无力地挥了挥手,说:“我相信你们,当然,如果你们……”他说不下去了,神色黯然地离去。

    尽管,宣传队员们从未想到过也要参加到知青地震大逃亡的行列中去,但他们同样感到压抑、不安和忧虑。他们知道,第一批冲江桥的知青多是平时就熟识的,有的走之前还曾来宣传队宿舍小坐了片刻。五营五连的糟头儿甚至还牵了一条半大的黑狗,他满不在乎地说:“走噢,哪个愿意呆在这里?我们打头阵,后头一泼一泼地跟着就到喽!”宣传队刚被下放回连队的成都知青长贵和老四也走了,笑嘻嘻的,倒像是去旅游。同是知青,宣传队员们也想象得出,成群结队亡命出逃的知青会做出些什么样的事情来。

    守桥部队的了排长和他的士兵们用毫不掩饰的甚至是有些敌意的眼光接待了宣传队员们。而宣传队员们也故意用什么都无所谓的眼光打量那些神情紧张的战士,并大声说:“我们也是知青。”宣传队员们发现,县公安局和海关的人也在其中。

    对知青没有介蒂的丁排长耐着性子简单介绍了一些情况后,忍不住破口大骂:“那些小知青,都带着长刀。要不是有命令老子的枪早就响了!谁也别想从这里跑过去!”他从来没有这样窝囊过。按规定,凡过往江桥的人必须在验明通行证件后才能通行。夜晚,若在10米以外不听命令,守桥士兵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开枪。因为这是在边境,江桥是整个瑞丽与内地连接的命脉。可他却眼睁睁地让一群知青从他奉命镇守的桥头肆无忌惮地冲了过去。“哪个敢开枪?!”往日斯斯文文的姚娃儿突然像是漫不经心地冒了一句 丁排长怔住了,一下住了口。脸上却露出愤愤的表情。

    县公安局最出色的刑警老张,打破了这颇为尴尬的气氛,他和宣传队员都很熟。他走上前,用浓重的保山腔说:“有什么子说场?这劝阻可不好劝罗,知青都带着景颇刀哟,先要下掉长刀,睑上要有笑手上要有动作……”老张一边说着一边做出几个夸张的擒拿动作,引来几声无可奈何的苦笑。

    突然,一阵急促的喊声传来:“来了—…·”一名被派出观察知青动向的士兵喘着粗气、神色紧张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来了来了…好多……好多人……”

    “准备好,手挽手!”丁排长猛地发一声喊,大家纷纷扑上公路,手挽手地站成几排人墙,封住了一面靠山一面临江的路面。他们身后,就是瑞丽江桥。

    在异常紧张的气氛中,人墙前方不到100米的公路拐弯.处,传来一阵整齐而又急促的脚步“嚓嚓”声,紧接着,一个知青方队出现了:一圈强悍的男知青,全部双手高举着亮闪闪的景颇长刀,形成方阵的外围;中间,是神色坚定而又凄然的女知青。几十张年轻的脸都布满着悲壮冷峻的铁青。

    人们顿时被震住了,谁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谁也没想到知青会组成如此的方队。

    双方的距离在“嚓嚓嚓”的急促脚步声中一秒钟一秒钟地缩短。犹如近面拍来的巨浪,还未正式接触就已经感到了那股迫人的气势,人墙开始下意识地缓缓后退,紧张的空气在双方不断缩短的距离的挤压下开始凝结……只有十多公尺了……知青方队猛然发出一声暴喊;“让开——”长刀开始挥舞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亮亮的弧线,在那一霎那,劝阻者们挽着的手相互摔开着退到公路两旁,方队也乱了,呼号着向前猛冲。在紧张和杂乱中,丁排长首先清醒过来;他猛然大叫着“不能过去呀”扑了上去……

    我永远也忘不了当时那震人心魄的场景。在瑞丽江桥桥头那一小段窄窄的路面上,上百人撕扯在一起,土路扬起一股黄尘,人群中不时发出女知青绝望、惊恐的哭声和凄厉的尖叫;亮闪闪的景颇长刀在人群上空挥舞,发着“飓飓飓”的颤音,人们相互抓着扯着搂着抱着挣扎着厮打着……不时有人跌倒又挣扎着爬起来;不时有男知青冲出去又返回来,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同伴,他们要一起冲过去;仿佛冲过桥就是生,冲不过去就是死!撕扯的人群中,一个女知青刚被拖拽着冲出来,便无力地重重跌倒,她几次想撑住身子爬起来却总也爬不起来,她的头发散乱了,嘴角也渗出了一丝鲜血。混乱的人群中,有的女知青干脆坐倒在地上掩面大哭,嘶叫着:“我要回成都,我要回家呀—…·”一个男知青被数名军人围住,怎么也冲不出去,他大吼着“一起死吧!”用景颇长刀在自己面前挥舞成一个大圆圈……混乱中,几个宣传队员似乎是有意无意地.用身子挡在那些冲出去的知青的背后,让自己被追上来的军人抓住,拉回,然后才说:“我是劝阻队的”……

    仅仅持续了几分钟,劝阻者们终于顶不住了,几近疯狂了的知青终于呼啸着冲了过去,没有冲过去的十几个知青却被死死地拖着抱着,再也挣不脱了,一个留着浓密的小胡子的瘦高个子的知青,他被3名军人死死地抱住,猛地,他放声大哭。不再挣扎了的身子一阵阵地抽动,霎时,江边的人都被这哭声惊住了,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只有那哭声在流淌的江水上飘荡。

江对岸,已跑过去的一群知青也被这哭惊住了……猛地,又爆出一阵呐喊:“你们等着,我们过来救你们!”长刀又开始挥舞了,他们向江这边冲来。

    放声大哭的男知青见状猛地放声大吼:“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管我们…快走吧快走……回去告诉我妈就说我死了——”他边吼边挣扎着身子向江水扑去……

    ——瑞丽江下游,在缅甸境内汇入伊洛瓦底江。

劝阻者们,无论是军人还是宣传队员,都被那哭吼深深地震撼了,人人都默然相对。

    以后很多年,只要想起在瑞丽江桥的那个早晨,耳边就会响起“告诉我妈—…·就说我死了”的凄厉哭吼声。至今,我仍记得那位留着浓密的小胡子的知青。

    劝阻失败了,瑞丽境内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唯一的一道防线被知青突破了。当天,又出现了知青第二个方队、第三个……相继冲过去了,踏上了前途未卜的遥遥千里的滇缅公路。

 

             

滇缅公路上的知青群落

 

知青们在公路上艰难地行走,他们知道,背后仍有尾随而来的劝阻者,于是,一听到汽车的响动便立即惊恐地躲进路边茂密的树林和剑麻丛中。他们就这样躲闪着终于到了畹町。

    镇政府以及驻军领导纷纷出来进行劝阻,并表示可以立即派出车辆送他们回瑞丽,但被亢奋中的知青谢绝了。

    出了畹町,知青们很快便傻了眼。到芒市近100公里,并且要翻过地势险峻的三台山。女知青们已经走不动了,她们的体力早在冲江桥时就耗去了大半。这时,前方传来了汽车马达的轰鸣声。接着,出现了一辆长途客车。根本就不假思索,男知青们立即做出反应:“劫车!以后的路还长!”于是,从保山方向开往瑞丽的一辆长途客车被手握景颇长刀、横在公路上的知青群拦住了。

    正顺顺当当下坡的客车发着沉闷的“赫赫”声刹住。不明就里的司机,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汉子把头伸出车窗,车上的乘客也纷纷问。“整哪样、整哪样?”

    “你说老子搞哪样?”随着一声暴喝,一把亮森森的长刀按在了司机满是汗渍的脖子上。那股慑人的霸气立时震住了司机和车上的乘客。

    男女知青默默地围定了客车。

    车门开了,知青们蜂拥着挤上去。又几把刀逼住了司机。司机已感到了腰间一阵轻微刺痛。

    “下车下车快下车!”手握长刀的知青凶狠地朝乘客吼。

    “下车?我们……要到瑞丽……”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乘客中有人忐忑地问。

    “瑞丽要地震了。快下快下:”知青继续吼。

    这时,车顶行李架上的大包小包正被爬上去的知青一件一件丢下车。

    “喂,掉头,往回开!我们要回成都。”一男知青仍用景颇刀逼住司机大声命令着。

    “回成都?我……”司机始终在刀下颤抖。

    “快!开到哪儿算哪儿,我们也不难为你。”

    “哎呀,我回去咋个交差哟——”司机叹着气,终于在无奈中发动了车。

    第一辆被知青劫持的汽车在狭窄的公路上慢慢掉转了头,缓缓驶去。

    车上,神情疲惫的男女知青们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一线希望之光。

    从瑞丽出发,滇缅公路上开始蔓延着知青大逃亡的群落。以冲过瑞丽江桥的先后而自然形成的知青群,在三台山黑山挂通了,团部宣传队的成都知青小陈接到了这个电话,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他知道,他面对的,是焦急的成都父老。

    此时,行动迅速的知青群已接近下关市。

    在清华洞附近,一群知青拦住了一辆往保山方向行驶的军车,车上,有数名全副武装的军人。手持长刀的知青要求军人立即掉头朝昆明方向开,军人拒绝了。这群知青是最为强悍的一群,并且都是男知青,在劫住这辆军车之前,他们也曾劫住其它车辆,都让女知青和体弱者先行了。他们自恃强壮,他们相信还会有机会的。于是,仅剩下了他们这22名。这时,面对态度强硬的军人,他们开始挥舞拳头了,一名军人的帽子被一知青摘下,另几名军人也重重地挨了打。那时,军人对群众是奉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于是,无奈之中.军人只好发动了车,却耍了个小小的滑头。驾驶员谎称要先去加油,便将车开进了加油站,待加完油,军车加足马力冲上了公路,准备夺路而走,但精明的知青仍然拦住了车。暴怒的知青挥舞起长刀,并且夺过·一支冲锋枪,用枪和刀逼着军车开往昆明方向。这时,路上已开始聚集围观的人群了,知青分明已感觉到了那种敌意的眼光。或许,是出于紧张抑或是控制不住了?手持冲锋枪的男知青猛然朝天扣动了扳机,顿时,一连串的“喀喀”声在山间公路上响起。第一声枪响终于在知青手中打响了。

    这枪声仿佛是一个信号,沿途处在紧张戒备中的地方政府以及民众也开始失去了理智。

    ——清华洞,距下关仅三四十公里,是个很不起眼儿的小地方。出下关,不远就是祥云县。

    这一带的人都清楚地记得,1969年北京知青来的时候,路过下关,曾因在街上强买哄抢东西,与当地人发生群殴,并打死一名下关人,后被愤怒了的数千群众围困在一所中学里,而前来与知青交涉的一名军代表也被知青打成重伤,最后以抓出几名知青并判了几年徒刑而告结束。这次呢?  知青群陆续到了。知青们照样劫车,照样在当地人眼皮底下摇摇晃晃地向前行走,照样……当地人又开始愤怒了,他们早就对迎面而来的知青群在沿途的所作所为有所听闻,此时,当地已接到指示:强行阻拦知青!

    22名劫到军车的知青,在打响第一枪后也感到了害怕,有人说:“这样恐怕不行哟,要出事的。”于是,像是有了不祥的预感的知青交还了武器,跳下了军车,继续徒步行进。

    在走访中,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最后这22名知青中的一名,并知道了其他几名知青的姓名,但有些具体的细节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

    “可能是在祥云附近,我们20来个人在公路上走着,突然,前面出现了一大群人,手里都握着铁铲和棍棒。回头望望,背后也出现了手持器械的人群。不知是什么时候聚集起来的。我们开始紧张了,但没办法,还是硬着头皮向前走。这时,我们发现,围上来的人群中有不少人端着步枪,我们知道,那是武装民兵。好像我们是土匪?人群中有人大喊:‘不准再往前走了!’我们不听,硬是向前走,手中的长刀、匕首也攥得更紧了。这时,武装民兵开始打枪了,我们不知道是朝天还是朝我们打枪,一听见枪声就开始亡命地跑,真是在逃亡了。我们朝一个山洼子里冲,跑的时候,我听见身边的一个知青叫着‘我被打中了’,却仍不敢停步。·一冲下洼子我们就被死死围住了。他妈的足有上千人的阵势,黑压压的一大片,后来才听他们自己说是被组织动员出来的,有民工,有农民,还拿补贴工分呢。武装民兵的枪托在我们身上乱作,一下一下的很重,棍棒也乱飞,我们根本就没有抵御的能力,他们人太多了。混战中,有人大喊:‘打那个大胡子,他是领头的。’他们指的可能是梅头儿(梅伯青)或是王兵,他俩都留着大胡子,他俩挨得也最惨。王兵刚冲到道班的草棚前就被一铁铲砍中头部倒下了,一脸的血,梅头儿也挨得惨,唉!我们这20来个人都挨得不轻,那些棍棒最后打在身上,也怪,就像打在面口袋上,‘扑扑’的,连痛都不晓得了,真是痛木了—…·后来,我们被拖着押走,因为都被不同程度地打伤,便被送进了附近的一个很简陋的小卫生院。那是一座木板的小楼,我们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四周有武装民兵看守,我们知道,情况是糟透了

    这是发生在“828”知青大逃亡途中的一次大事,我想,那一定很惨烈!

    910日左右,这22名知青被一辆大卡车拉回了瑞丽,在团部,我们把他们轻轻挽着扶下车,好几个人身上还都肿着

    所幸,没有死人。

    倒是后来,有人回忆说,他们在小卫生院受治疗时,那些医生护士,连同看押他们的武装民兵也说,其实我们也还是同情知青的,真的。那年月,都不知是怎么的了。

    9月中旬,逃亡的知青被陆续遣送回瑞丽,山洼子里的那场大搏斗最终阻止了亡命途中的知青。

    参加地震大逃亡的知青中有十多个人被兵团第3师师部警通排抓了,据说是传谣者和领头人。

    神态凄惶默然的知青们悄悄地回到了各自的连队,谁也不愿再提这事了。

    11团团党委发布了两条命令:一、对参加跑地震的知青不再追究;二、凡买过知青东西的老职工必须立刻全部退还给知青,并且不许向知青索要一分钱。老职工在接到这命令时,退还了知青的东西,并且同样的安然,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1974年雨季发生的云南知青地震大逃亡事件就这样悄悄地平息了。

    两年后,同是雨季,云南龙陵芒市一带发生了72级强烈地震。瑞丽距龙陵只有一百多公里,当时有强烈震感……紧接着,便是震惊中国与世界的唐山大地震!我们脚下的大地终于不再沉默。

 

 

作者:陈晓元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一团任团宣传干事,现在成都地质学院《矿物岩石》杂志编辑部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