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毓蓉 原在云南生产建没兵团第三师十五团一营,现在四川美术出版社工作

 

 

 

 

想起初恋的时候

 

郭毓蓉

 

 

    我早过而立之年,已经是8岁孩子的母亲。重重叠叠的岁月、纷纷繁繁的往事宛若无序的音符、无尽的旋律,交织成我的人生乐章。在这曲只有自己能够听懂的乐音里,15年前我的初恋,恰是一支久久低回的心曲……

    那时候,我22岁,上山下乡在云南西部边境的一个建设兵团农场。

今天的姑娘小伙子们已经很难想象了,在我们可以称作  “青春”的那些时日,时光还那样阴沉,生活也那么艰辛,糙米饭、南瓜汤、索然无味的“天天读”之外,知识青年生活的青春亮色,便是在桃李芬芳却又去意彷煌的年纪,还有一点点爱的抚慰,有一缕缕初恋的温馨。回想起来,兵团知识青年的初恋真是浸透了岁月苦涩与人生的艰辛——或许因为天黑前完成开荒定额希望一个胳膊有劲儿的帮手,又或许在深山密林中挑粮需要一个紧紧相随的伙伴。我的一位女同学仅仅为了靠人相助回城探亲,便把她的初恋献给了长途汽车司机;还有的姑娘一夜之间坠入爱河,那是因为去远远的山寨看一场《卖花姑娘》,崎岖山道上有一支火把照耀她回去……

    我与他的初恋,好像连这么一点儿“罗曼蒂克”也没有,事情开始得既平凡又无心。那年春天我离开生产队,调到分场场部做出纳员。每月5日是发工资的日子,天刚拂晓,我就要起身步行去十多里外的农场信贷所取款、点钞,然后只身一人将一千多职工的工资背着走回来。黄泥小路婉蜒在树林、田野和灌木丛中,这时候,我会默默地望着山拗上的那棵枯树,瞅着枯枝上停满的黑压压一片乌鸦——它们时而盘旋在天空,时而低回在山拗,发出一阵阵叫人心悸的鸣哇声。听农场的老工人讲,乌鸦当顶叫,凶多吉少。想到这里真不肯迈步,但那么多职工正盼着领工资买吃、买穿、给孩子交学费,我仍然硬着头皮往前走。

    “夸夸夸”驶过去几辆载货的马车,“叮咚咚”又迎面来了山寨的牛帮,好像路人瞧我的目光都格外异样。过了石桥,又拐出山呷,在全程最寂寥的山涧箐沟,从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屏住呼吸,不敢口头,一直到脚步追到我身后。

    “谁?”我定睛看去,一身的冷汗才又落下,“哎呀,真讨厌,吓死我了!”

    原来是分场的宣传干事,一个很瘦很单薄的男知青。他埋头工作,寡言少语,怎么突如其来地截住了我?

    “开会回来,碰巧了。”说罢,他接过我沉甸甸的挎包,快步走上前去。以后,我每月取款的路上差不多都会碰上他。他呢,也并不沉默,一路上给我讲他赶街在书店买到了新书,有张抗抗的《分界线》、有徐禾的《政治经济学》,还有陕北知青的诗集《我是延安人》;还告诉我知青慰问团就要来了,西大沟干渠有人被炸药崩瞎了眼……弯弯曲曲的路程一会儿就走到了头。

    这天下雨,我背着雨布裹住的钱袋,深一脚、浅一脚满地泥泞,多么希望听到他熟悉的脚步声。可是走出了山篝,翻过了土岗,远远地能看见前边的芒果树了,还不见他的身影,我真有点生他的气。

    回到家才知道他病了,被人从开荒工地送回来。他患的肾炎,水肿、尿血,腰疼得直不起。农场缺医少药,连一针庆大霉素也打不上。我从《赤脚医生手册》看到白茅根加水煎服,利尿消肿,便到橡胶林挖地寻药。我将挖到的白茅根淘洗干净,用搪瓷盅熬成药汤给他送去。他咕咚咕咚喝着汤药,汗湿的布衫就现出他一弯一弯的肋骨。此时此刻,我的心沉甸甸注满了焦虑、不安和牵挂。

    不知是白茅根真的灵验,还是他瘦弱单薄的身体这时正蓬勃着青春的活力,没多久他的病竟然奇迹般地好了。他又能在崎岖寂寞的山道伴随我,又能生龙活虎编写那份知识青年爱读的油印小报。他能写文章、写诗,还会刻蜡纸、摆弄油印机。常常在他两手油墨、忙忙碌碌之时,我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身边,帮他掀纸、装订。看着那一行行他刻写的优美字体,我心里充盈着甜丝丝的心绪。忙活完了,我又调皮地瞄瞄眼:  “走哇,去瞧瞧我们的 咱留地’!”

    那年,机关的同志在溪水淙淙的沟岔开垦了几亩稻田,自己耕种,自己收获,春播秋收时总是我们干得最多。他呀,攥笔杆儿是个能人,可干水田的活计却笨手笨脚,我们同时插几畦秧苗,他总是落在后面。我悄悄移到他身后,“涮啦啦啦——”手起秧落,一路水花,关死了“秧门”。这时候我就蹲在小溪畔,捧了清清的溪水洗脸涮脚,眼瞅着他在一大块秧田当中进退维谷的狼狈样,哈哈欢笑,开心死了!

    他好不容易泥水一身地“突围”出来,只那么憨实地笑笑,却转身去田边坡头拾回枯枝干草,烧一壶水,再把我们带来的饭菜热得滚烫。趁他忙活时,我偷偷将自己的饭菜扒一些在他碗里,他倒好,没事儿似地大口大口地吃得津津有味。碗筷空响之后,他才变戏法一般掏出满把的酸枣或是麻郎果叫我吃,说是拾柴时在刺丛里摘的。……阳光静静地照耀着,暖风一阵阵拂过林梢,草叶吻到我脸颊,我含着酸甜的野果,躺在一片绿茸茸的草坡。这一刻,我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 还不容我把这一切想明白,远远地从省会昆明来了一位招生的老师。在农场许多爱好写作的知识青年中,他平时写下的文章一下子就被老师看中。老师请他去谈话,并且出了题目当场作文。年底他收到了省艺术学校的“录取通知”。

    消息传来,说不出我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我为他高兴,为他祝福,可又眼睁睁看着他将离我而去,这时候我才蓦地感到:拾柴时为我摘那么多野果,躺在床上喝下我熬的药汤,从我的“秧门”里脱身出来,再给我背诵歌德、背诵屠格涅夫,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刻!我想对他说什么,可面对着他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

    又是发工资的日子了。

    那天他去场部办理户口和调离手续,依旧那样为我背着那个包。我们谁也不言语,默默跨过那孔石桥,拐出那道山呷,走进寂寞的溪谷山箐。他停住脚,突然问道:“那天,我在半道上截你,吓坏了?”

    “嗯。”

    “我心里好慌乱,我怕你拒绝我。”

    “怎么会?”我仰脸久久地瞅着他说,“路这么长,又那么险,一个同伴也没有。”

    那时,已经有知识青年上学、参军回城去,随之而来的是一封封给农场恋人的“绝交信”。啊,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今后会怎样,我害怕这种打击,我宁肯吐丝作茧把一颗心包藏起来……

    从那时到如今,15年过去了。他真的是一步一程、一步一个脚印,真实有力却又从容不迫地走进了我的生活。

    日于有了这样那样的变迁,额头也有了粗粗细细的皱纹,然而我心里久久珍藏着一只甜甜的野果,一团白白的云絮,还有那条弯弯曲曲总没有尽头的山道……那时我真傻,真的不知道分别之后,我还会看到他的身影,还会读到他的文章,还能在饭桌上听他津津有味的咀嚼,……

    他真的在路上等着我。我没能跑出那条山道。

    或许,15年前命运就赐予我了,他不是别人是我现在的丈夫。

 

 

    作者:郭毓蓉 原在云南生产建没兵团第三师十五团一营,现在四川美术出版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