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元璋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九团一营二连,现在成都飞机发动机公司工作。

 

 

爱在高原

 

·陆元璋·

 

 

    我们是在那片沐浴着金色阳光的高原相爱的。

    那时,她是个二十岁的少女,我也才二十出头。我们顶着高原的烈日劳作,伴着伸手可触的星月休息,日月轮换,星转斗移,青春年华被高原无情的白毛风一片片地吞噬。

    五月是高原最美的季节,也是连队相对农闲的时节。山坡上长满各式野花,田野里到处是碧绿的水稻,阳光暖融融的,春风儿轻悠悠的,正在抽穗的稻花传送着爱的气息,整个田野里弥漫着醉人的芬芳。我头戴草帽,肩扛锄头漫步在田埂上,为稻田一块块地灌满水,这是它们生儿育女所需要的产床。约到中午时分,我找了个干草堆躺了下来。仰望着湛蓝深邃的天空,高远莫测无边无底的天空,深感大自然的宏伟和神秘,自身的渺小和可怜。一阵不可名状的黯然神伤之情悄然袭上心头。我把草帽遮在脸上。黑暗确实是寂寞的好伴侣。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人轻轻地呼唤。摘去脸上的草帽,睁开眼睛,她——就是我现在的妻子,弯着腰一脸好奇地望着我。她的身上仿佛有一种浓郁的花香,一种难以掩饰的青春的欢快之情。没等交谈,这种感觉便已汩汩地注入我枯萎的心田,犹如我把水灌进干渴的水田。然而,谈话却是淡淡的,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轻纱I分手也是淡淡的,恰似树上轻轻飘落的枯叶。我和她虽在一个连队,平时也曾见过面,但从未一起讲过话。可别小瞧了这淡淡的询问,淡淡的分手,进一步的交往正是从这第一次开始的。

    爱情给知青们苦涩而晦暗的生涯涂抹上一片片欢悦的绿色。这生命之色,在这年的五月里显得格外葱翠,分外诱人。知青们也像抽穗的水稻,到处都飘洒着爱的气息。就在这种爱的氛围中,我和她也自觉不自觉地彼此敞开了心扉。我们在一起谈家乡,谈对人生的看法,谈各种身边琐事,唯独不敢谈未来;我们在一起谈亲人,谈托尔斯泰和雨果,谈莫扎特和肖邦,唯独不敢谈自己。未来和自己是伊甸园的两枚禁果,是我们无法触及的禁区。

    我们相爱的消息给远在故乡的父母带来了极大的不安和担心。特别是她的父母,一份电报召回了他们的长女,他们的掌上明珠。我们极力回避的未来,正是父母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结婚、生孩子、一辈子陷在那荒蛮的山坳坳。”“你们恋爱的酒杯里泡的不只是甘草,更多的是黄莲。”“禁区”的可怕景象被残忍地毫无遮盖地展现出来。然而,历来孝顺的她,这回使父母失望了,假期未满便匆匆地回到高原,回到我身旁。爱情第一次经受了考验,因为爱本身就是充实了的生命,正如盛满了酒的酒杯,不管杯里的酒是苦是甜,我们都将欣然地一饮而尽。从此,月光下的榕树留下了我俩的身影,欢唱的河边印下了我俩的足迹;墨绿色的蕉林里融进了我俩无数的欢笑。

高原的阳光孕育了我们纯真的爱,高原的狂风又迫使我们劳燕分飞。

粉碎“四人帮”之后,大学开始面向社会招生。她和我都参加了考试,然而她榜上有名,我却名落孙山。转眼便捱到了分手的日子,爱的痛楚围绕着我的心,朦胧中我感到已经失去了她。不过,一种更高尚的情感始终占着上风,我爱她,就应该让她得到幸福,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应该有一个美好的前程。分手了,我们没有允诺,更没有山誓海盟。她背荷着沉重的离愁走了,我扛着锄头重修我们的地球。山岭上绿色的橡胶树看见了这一切,同情地淌着它白色的泪。

    阳光默然地洒在收获后孤寂的田野,白毛风呼呼地吹醒我沉醉的头脑。抬头望天,天空还是那样湛蓝深邃,几团如絮的白云被风追赶着向东逃走,蓦地,一群乌鸦乱噪着向那田野里残存的谷粒扑去。我再次感到自我以及自我痛苦的渺小。

    如今这一切已恍若梦境。我和她经过几番周折都已回到了锦江河畔。每当我们重温旧梦时,总会绕有兴致地谈起那魂牵梦萦的高原以及那阳光、那芭蕉林、那大榕树。而我却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高原特有的天空,那深邃无底的冥冥蓝天。

  

 

 作者;陆元璋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九团一营二连,现在成都飞机发动机公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