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寸

 

陈舒平• 

 

    林彪栽了的第二年春天,营部成立了持枪民兵排。一天,我们正在上军训课,听说一连知青又砍架了,为首的当然是八寸。李副营长一怒之下,命令我们跑步去一连,将八寸来营部,扔进木工房旁边那间堆木料的屋里,让他品味起生第一次囚禁生活。

    八寸姓刘,我们是同学,又一同支边。他个子极矮而墩实,且心眼机灵,人缘好,故同学们都称他“八寸”。连指导员大会点名或作报告,也偶尔的禁不住“八寸”长“人寸”短。渐渐的,他无形中成了知青们的地下小头目,时常轱辘着一双机警活泛的大眼睛出些偷鸡摸狗的馊主意。又爱打抱不平,全营各连都有他的哥儿们,于是营里发生的有关知青的事,十处打锣九处都见得到他。尤让人佩服的是胆子旺实。头年夏天,几个瑶族老表从两三丈高的吊桥上向南溪河跳“冰棍”,我们营部几个只敢在岸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挞门板”的知青无法望其项背,只得任人讪笑。八寸“毛”了,尽管他那游泳裤比老表们的大裤衩标准,然而水中本事却实在不敢恭维。然而他却走上去了,一手捂了下身,一手捏了鼻子,大叫一声,一个“冰棍”下去,直至水面恢复绿玉般的清碧,却不见他冒出来。岸上的人发慌,扑腾下去簇拥上来,吐了好些水,仰在石头上朝蓝蓝的天空嘿嘿一笑:“小意思,没得啥子,不信老子重来。”说着爬起,这次是燕式,空中大呼“看倒起!”虽说姿势不那么轻捷优美,入水时还挞了半块门板,但那胆量却将大瑶山镇住了,从此没人敢与知哥较量高低短长。

    可这一次他真的栽了,像只飞蛾栽进新上任的李副营长的火中。于是先饿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文书室里设个公堂,司务长过节一般,慷慨地点起两盏充气煤油马灯,一派雪亮。李副营长上座,持枪民兵两壁肃立,汽灯沙沙作响,大家屏息静气,酝酿着阶级斗争的严肃气氛。

    “带坏分子进来,”随着一声断喝,八寸从黑暗中贴门蹭进来,他双手大拇指被一上一下反剪着捆在背上。晓得要挨打,便穿上了所有的衣服,唯脑壳无遮拦,只好拼命缩起。剩下一双眼睛四下觑着,提防飞来的棍棒。整个儿一副可怜相,谁看了都不相信这个蔫巴屁臭的“日脓包”,竟也曾天不怕地不怕地洗街子,砍群架。

   “八寸!你今天必须老实交待,免得——”李副营长开场。

    八寸自然知道免得什么:“我晓得,我一定全部交待!”

声音有气无力,但不乏诚恳。只可惜人家摆就了阵势,本是要拿出颜色的。可怜的八寸,平时口若悬河,此刻大约因做下的事太多,一时间老虎啃天无处下嘴:“那次在老范寨——嗯?”

    稍一支吾,枪托棍棒便雨点般砸下去。八寸倒翦着双手不便躲闪,“哎哟,哎哟!”架势叫唤。我原知今晚要动手,但没想到来得这般陡然,下意识觉得不妥。大约一数,下手的多是老战士子弟,他们自幼山沟里长大,听我们讲城里的事直流口水,打起人来竟如此的无师自通。稍一凝神,我猛然觉到李副营长冰冷的目光,不觉跟着吼起来,挤进去,用枪托推揉——“老实点!老实点!”手上的感觉软乎乎的,用北京知青的话来说,颇“腻歪”。

“我投降!我投降!”八寸突然大叫。

    投降一词令审讯者满足,他大约想到了军队的传统。“好了,让他说!”朝众人一摆手。

    “哎哟……”八寸呻吟,“刚过来的第二个星期天,我在腊哈地抢过一个老太婆的芭蕉。……”八寸真正想老实,“开头我拿钱给她,她估倒说要一角钱一斤的过称,我就……抢了一串——”

   “才只一串?”上边怒极,“妄图避重就轻,压杠子!”

    一块砖头砸碎了,撤在八寸面前。

   “跪下去——”围观的事务长老易是个湖南籍老战士,人生一辈子,难得碰上可以如此抖威风的场合,作为再教育者,平时也实在缺乏能表现他贫下中农阶级性的机会。当下来劲,尖尖的扯着嗓门一声断喝,颇走调。要在平时,大家准会笑出来,如今阶级斗争火线上,谁也不敢放肆。绕梁余音中,司务长一步上前,长长的放根栗木锄把在八寸跪着的小腿肚上。又按住八寸的头往下捺。

    “我一定老实,我一定坦白……”头在司务长手中倔犟地挣扎,哀求却近乎凄切了。

    然而不容分说,几只有力的手吃饱了饭的手,将饿了三天的膝盖扑通按在砖渣上。有人开始站上锄把。

    “哎哟!”八寸又嚎,身躯支撑不住要倒,我忙上前扶住他,抢了个轻松点的活路。

    两个民兵站上去,接着是四个,相互搀扶着,竟跺跳起来。

    “啊……哟……”每跳一下,手里八寸的身躯便向上一挺,凄厉的惨叫声穿透油毛毡屋顶直上夜空,今夜山上的野猪们一定被搅得心神不宁了。

    八寸最后连嘶叫的力气也没了,干脆瘫在我的身上,张了嘴哈哈地喘气。直到谁都到锄把上尝过那滋味,并重又觉得乏味,悻悻地下来。

    审讯结束,谁也没赢。我和另一个知青民兵将八寸扶回囚室,大约已是午夜。万籁俱寂,唯有牛棚里那头缺耳朵老水牛瞪着两只灯笼般的眼睛,向我们射来幽幽的绿光,还用脖子上的竹筒铃叮咯叮咚地甩出阵阵疑问。

    几个晚上下来,审讯者累了,于是责令八寸白天强迫劳动,晚上写书面交待,一件件一桩桩,来龙去脉,定要文从字顺,“不能逻辑不正确”!

    按规定,八寸一天只准吃四两,早晨没有,都分配在中午和晚上。第一天一大早,我将八寸押到伙房;任务是劈柴。他的小腿肚子吃狠了锄把的亏,走起路来显得踉跄,然而情绪极佳,用不着吆喝便干起来。加拿大板斧在头顶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圆弧,阳光下,肉乎乎的肩头有汗珠。一闪一闪,乱蓬蓬的头发里蒸腾着青春的朝气。我将下巴拄在枪口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仿佛是一场劈柴表演赛。人的潜力之大,以前全不知晓,瞧他挨了俄挨了捆挨了打挨了跪居然还干得如此漂亮如此欢快,真让人不可思议。也许他面对那些木头终于站到了李副营长的位置上可以随意处置柴们的命运?

一上午下来,伙房旁边堆起一座小柴山。李副营长来视察,夸我监督有方。我顿时惭愧,心中的八寸突然伟岸起来。

    “山丹丹哪个开花哟,那个赛朝霞……”嘴里哼着《战地新歌》我高高兴兴地端了二两雪白馋人的粳稻米饭,正准备从门上临时挖开的小洞给八寸恩赐进去,可那双饥饿的手早伸出来,五指一铲,整个一团米饭飞进那黑洞般的喉咙。——我的歌声在嗓子里塞住,回头望望那堆柴山,心中很不好受。脚下明明是坚硬的大地,却老象软绵绵的小腿肚子。

    下午继续革命,太阳尚未烤着西边山尖,树干劈完了。“八寸,放倒起。”我说,准备打道回府。八寸缓缓直起身,人一松劲,那腿便有些支撑不住,颤巍巍的迈过乱七八糟的木屑,像个老太婆。他绕到伙房后竹览处洗手擦身,我一时悠闲,举枪向一只在菠萝棵子上跳来跳去的小鸟瞄准。

    “嘿,舒平!”八寸忽然在叫,我懒懒地收了枪,回过头去。

    “我还可以把这些劈了,嘿嘿。”他一手指着伙房后,脸上堆起阿谀的笑容。我的天,你不要命了!我当然知道伙房后还有,我们劈不动的大树疙瘩,天长日久的积了一大堆。我把枪甩上肩,走过去瞧,怪狰狞的,曲虬盘旋,炫耀着它们的丑陋冥顽。我打量着八寸,饿了好几天,长头发,脸色青黄,腮帮松弛,软软下垂的胳膊,有气无力地叉在地下的两条腿,明明的都是虚弱疲惫。唯有两只眼,在花子般的脸上流盼着天真、期待、祈求和执着。伙房里只有女炊事员在哼着左嗓子,我于是悄声咕哝:“我说算了,你何必嘛。”

    “没得啥子,我劈得动!”八寸想挣表现,挞门板的劲又来 了 。 我 不好 再 说 什 么 , 于 是 帮 他 将 疙 瘩 们 拥 去 你 每 块 四 五十 斤 , 其 觉 悟 程 度 远 非 圆 木 。死皮赖 活 地 硬 不 肯 动 , 我 和八 寸 大 汗 淋 漓 , 手 推 、 钢 钎 橇 , 弄 得 出 来 时 , 又 横 七 竖 八 将 伙 房 门 堵 死 。 八 寸 的 形 势 顿 时 严 峻 , 若 不 在 晚 饭 前 劈 完 。 一 顿 臭 骂 岂 不 是 自 找 ! 我 捏 把 汗 , 瞧 疙 瘩 们 冷 漠 地 躺 着 , 一 如 李 副 营 长 的 脸。

    八 寸 玩 命 了 , 光 膀 子 , 腰 背 随 着 闪 亮 的 圆 弧 猛 然 下 行 而 震 颤 。 疙 瘩 们 也 绝 不 示 弱 , 一 斧 下 去 , 银 白 淡 黄 的 木 屑 四 溅 , 可 无 论 如 何 不 肯 裂 开 一 条 哪 怕 是 二 寸 深 的 口 子 , 让 你 有 机 会 打 楔 子 到 它 的 核 心 。 八 寸 搏 杀 , 吼 吼 咻 咻 , 酣 畅 淋 漓 。 红 日 向 大 瑶 西 沉 , 碧 绿 的 南 溪 河 金 辉 耀 眼 , 那 金 辉 慢 慢 爬 上 八 寸 的 光 脊 梁 , 染 出 不 伦 不 类 的 壮 丽 。

    终 于 只 剩 下 几 块 了 , 木 屑 遍 地 足 有 半 尺 深 。 我 听 见 伙 房 起 锅 的 声 音 , 灵 机 一 动 。 便 进 去 用 二 两 饭 票 换 得 黄 澄 澄 一 大 块 锅 巴 , 这 东 西 开 水 一 冲 起 码 顶 5 两 米 饭——知 青 们 寅 吃 卯 粮 时 都 这 样 。 等 我 出 来 , 才 发 现 八 寸 已 经 力 不 从 心 , 空 中 圆 弧 的 亮 迹 没 了 , 只 见 斧 头 移 动 的 慢 镜 头 。 身 子 也 稳 不 住 。 小 腿 僵 硬 不 停 地 抖 索 。 “ 最 要 命 的 是 两 手 两 臂 无 法 准 确 地 控 制 落 点 , 下 去 的 斧 头 时 常 打 滑 。 我 鸣 金 收 兵 , 我 惊 呼 大 叫 , 可 他 还 是 往 下 砸 。 突

然 一 块 硬 疙 蔸 没 闪 过 , 斧 背 磕 在 上 面 , 横 着 滑 飞 出 去 , 刚 好 砸 向 小 腿 厂 !

    那 里 立 刻 白 白 的 翻 出 一 大 块 ,八 寸 颓 然 坐 下 , 一 双 手 拼 命 抓 紧 大 腿 。 他 甚 至 不 看 伤 处 , 只 一 味 咬 了 大 牙 嘘 冷 气 。他 的 脸 色 煞 白 , 跟 翻 出 的 肉 皮 一 样 。 瞬 间 过 后 。 那 里 开 始 渗 出 血 珠 , 血 珠 汇 在 一 起 , 鲜 红 的 小 溪 便 顺 着 肮 脏 多 毛 的 皮 肤 往 下 流 淌……

    夜 幕 降 临 , 不 起 眼 的 一 天 又 过 去 了 , 南 溪 河 依 旧 的 呜 呜 咽咽 。 老 战 士 们 又 开 始 擂 桌 子 打 板 凳 地 拱 猪 。 我 无 聊 , 对 了 煤 油

灯 呆 坐 着 , 只 等 着 换 岗 时 悄 悄 给 八 寸 带 去 那 二 两 锅 巴 。

    这 以 后 , 慢 慢 地 放 松 了 对 他 的 看 管 。 转 眼 到 了 四 月 。 每 年 这 个 季 节 , 总 要 刮 一 两 次 大 风 。 今 晚 它 又 降 临 了 。 狂 风 鼓 荡 着 沙 石 顺 着 峡 谷 扑 过 来 , 拍 打 竹 篱 笆 。 撕 扯 油 毛 毡 , 摇 撼 着 所 有 的 立 柱 横 梁 。 头 上 是 擂 鼓 一 般 击 屋 欲 穿 的 暴 雨 , 脚 下 不 时 炸 响 着 惊 雷 。 煤 油 灯 尽 管 有 灯 罩 , 可 根 本 不 敌 从 千 万 条 篱 笆 缝 中 往 里 猛 挤 的 狂 风 , 早 就 熄 了 。 黑 暗 中 , 所 有 的 嗓 子 拼 命 地 惊 呼 呐 喊 , 然 而 无 济 于 事 。 借 着 闪 电 我 们 看 到 , 整 幢 房 子 在 狂 风 的 强 大 压 力 下 , 嘎 嘎 地 呻 吟 着 倾 斜 下 来 。 我 们 扑 向 门 口 , 可 顶 门 的 锄 把 已 被 往 下 倒 的 墙 壁 深 深 地 嵌 进 地 里 , 无 法 动 得 分 毫 。 一 寸 , 又 一 寸 , 屋 顶 已 触 着 我 们 的 头 。 正 绝 望 时 , 八 寸 不 知 从 哪 儿 钻 进 来 了 , 狂 风 暴 雨 中 , 他 像 个 小 孩 似 地 兴 奋 , 扑 过 来 , 手 起 刀 落 , 砍 断 了 那 根 锄 把 , 门 弹 开 , 我 们 忙 冲 出 去 , 整 幢 房 子 就 在 身 后 垮 塌 了 。

    与 此 同 时 , 我 们 听 见 房 子 下 边 的 尖 叫 声 , 隔 壁 理 发 师 傅 的 两 个 女 儿 被 压 在 那 底 下 了 。 八 寸 用 刀 三 两 下 将 篱 笆 墙 砍 烂 , 用 脚 踹 开 一 个 洞 , 我 们 七 手 八 脚 , 推 着 他 的 屁 股 猪 一 般 拱 进 去 , 将 藏 在 床 下 的 两 个 小 孩 儿 递 了 出 来  , 还 没 容 得 王 师 傅 说 声 感 谢 , “ 唿 喇 喇 ” , 保 管 室 的 屋 顶 又 被 风 揭 起 , 抬 上 营 部 后 边 的 简 易 公 路 。 闪 电 中 营 部 的 官 们 和 易 事 务 长 急 得 手 足 无 措 , 声 嘶 力 竭 地 大 呼 小 叫 。 保 管 室 里 堆 着 许 多 苞 谷 种 和 化 肥 , 倾 盆 大 雨 中 眼 看 要 泡 汤 。

“ 用 铺 盖 ! ” 八 寸 兴 高 采 烈 地 大 吼 。 这 提 醒 了 我 们 , 于 是 争 先 恐 后 拱 进 垮 塌 的 竹 篱 笆 。 顷 刻 间 , 保 管 室 花 花 绿 绿 的 , 盖 满 了 铺 盖 、 塑 料 布 、 草 席 和 油 毛 毡 。

  风 小 些 了 , 可 八 寸 又 在 大 喊 。 我 们 循 声 上 了 公 路 , 原 来 那 屋 顶 终 于 被 风 挤 上 保 坎 , 顺 路 滑 动 起 来 。 闪 电 中 , 见 八 寸 抓 着 一 根 大 椽 子 , 徒 然 地 想 拖 住 偌 大 个 屋 顶 。 立 刻 , 我 们 也 都 莫 名 其 妙 地 激 动 , 扑 上 前 , 像 一 群 觅 食 的 蚂 蚁 般 奋 力 拖 住 。 恐 惧 突 然 没 了 , 呜 呜 的 狂 风 中 , 大 家 “ 噢 — — 噢 — — ” 喊 着 , 跟 在 屋 顶 后 狂 奔 , 那 磕 磕 绊 绊 的 感 觉 痛 快 之 极 。 这 里 没 了 看 守 与 犯 人 之 分 , 没 了 进 步 与 落 后 之 分 , 也 没 了 高 干 子 弟 与 工 人 子 弟 之

别 , 狂 风 中 一 律 的 瞒 珊 , 一 律 的 放 肆 , 一 律 的 渺 小 稚 弱 也 一 律 的 无 私 无 畏 …… 满 山 的 林 涛 欢 呼 着 我 们 , 菁 沟 里 刚 暴 发 的 山 洪 赞 叹 着 我 们 , 大 自 然 这 一 曲 风 暴 交 响 , 就 在 知 青 们 自 由 自 在 的 生 命 迸 发 中 奏 出 尾 声 , 直 到 那 屋 顶 在 公 路 的 又 一 个 急 拐 弯 处 陡 然 跌 落 崖 下 摔 得 七 零 八 落 … …

    后 来 营 里 说 八 寸 表 现 得 出 色 , 后 来八寸卷 铺 盖 回 了 一 连 。 从 此 我 和 八 寸 再 也 没 太 多 的 直 接 接 触 。 不 久 发 生 了 成 千 知 青 攻 打 河 口 县 城 越 南 侨 民 的 事 件 。 听 说 那 一 天 , 举 着 砍 刀 冲 在 最 前 边 的 , 又 是 赫 赫 大 名 的 “八  寸 ” 。

   

 

作 者 :   陈 舒 平      原 在 云 南 生 产 建 设 兵 团 第 四 师 十 六 团 , 现 在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 任 编 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