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悔]  
 

 

忆安哥

 

 
 


                              曾光龙

 


  从营部分配去四连那天,天上飘着濛濛细雨。载着我们十几个知青的拖拉机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慢慢颠簸着。我们的头发湿漉漉的,但都把头露在雨中,尽情欣赏着大自然的美丽。看那些奇峰幽谷,多壮观美妙;滿山遍野的蕉林松海,蓊郁葱翠;路旁的奇花异草,瑰丽芬芳。半空中的云雾缥缈浮游,环绕在山腰。山间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新、生机勃勃。
    
  来了!知青来了!随着几声呼叫,那长长的四排茅草屋中跑出上百名男女老少,争先恐后地帮我们搬行装,那种热情劲,真叫人心热!慢点,车上的女同学不要慌,看把脚挂伤啰。一声浓重的成都乡音使我感到十分惊詑。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比我长几岁的小伙子正在帮着几个同学下车。他一米七以上的个儿,上额宽大,眼睛明亮,颧骨微突,下巴稍尖,一张英俊的团脸上长着两片七青八黄翘嘴唇。看他提起几个背包的动作真是潇洒极了。你是成都人?我们惊奇的问他。对,65年来的,这个连有4个。哦,原来早在六年前这里就有了我们成都知青!我姓安,名叫安和新,长你们几岁,就叫我安哥行了。他友好地向我们做了自我介绍。
  
  四连是个新建连队,坐落在山麓下的小坳上,背靠一座长满松树的高山,当地人称它八角楼山。连队所在地原是个小山包,建队时用履带式拖拉机推平的。这个连队很小,老老少少总共一百多号人,以湖南移民和当地转业军人居多。
  
  欢迎会上,指导员(现役军人)向我们介绍了这里一穷二白的情况,号召我们认真改造世界观,要有白手起家的创业精神。看到眼前的这一切,听到耳边的这席话,我们沉默了,虽然嘴上都没有发杂音,但人人的心里都像梗了一根冷红苕一样不舒服,誰也高兴不起来。那时兵团的人到学校做动员报告说得多好,什么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牛羊成群、菠萝滿山......。可我们这个连队穷得连盏煤油灯也没有,晚上照明用的是松明子。
  
  以后的劳动、生活是非常艰难困苦的。干一天很重的体力劳动,只能用点南瓜汤、干腌菜、清水白菜、韭菜叶子玻璃汤,甚至盐水下饭那是常有事。夜晚躺在竹笆子床上,周身像散了架似的,苦得真叫人受不了。不管怎样苦也只得忍着,一旦流露出来,便会受到干部和老战士的批评,那些老倌头、老婆娘的刻薄话难听得很!然而,值得宽慰的是,每当我们最苦、最难的时候,安哥和其他老知青就会伸出友谊的手,使我们得到那么一丝可贵的温暖。的他们在一起劳动、生活倒也是苦中有乐。
  
  亚热带地区的夏天,蚊虫疯狂,蚊帐根本挡不住它们的侵袭。一到晚上,它们就成群结队的轮番进攻我们可怜的、没有什么营养的躯体,害得人睡不着觉。有时困倦之极睡着了,清早醒来,周身都是包块。
  
  我一生最难忘的是那年八有,因水土不服,全身上下生起了蚕豆那么大的水泡,又痛又痒,溃烂了的地方淌着黄水,红肿发炎,引起高烧。卫生员没办法,叫连长派马车把我送到营部卫生院治疗。住院的第二天,安哥来看我,他买了许多吃的东西,看那堆食品起码要花掉他当月28元的一半。他安慰我,给我倒水吃药,给我擦洗溃烂的伤口,把我感动得鼻子酸了好久,眼泪花差点儿滾出来。
  
  伤愈归队后,我搬到安哥的寝室去住了。
  
  安哥家住成都东城根街,父亲原是5报社的编辑,母亲早早去世,家里还有个没工作的弟弟。他是个相当好学的人,每天空5都捧着书看,不论是马列、毛主席著作,还是时事、文学、医学都懂得不少,能大套大套地讲出来,经常把那些5层干部说得目瞪口呆,点头称是。只要连里开什么会需要发言,他准是打头炮,说得激动时,摇头晃脑,两片嘴唇不停的往上翘,肩头很有节奏的耸动,样子实在令人好笑。他的脾气很毛,有那么一点什么也不怕的气势,誰要55负我们这些小知青,他就挺身而出。一次,茶排长(当地转业军人)说一个知青没有完成脱土胚的任务、偷懒。这个知青和他吵了架,后来茶排长动了手。这事把安哥气得暴跳如雷,大骂了半天,直到连部给了茶排长处分才算事。
        
  到兵团已半年多了。知青开始爱四处串连队,每逢节假日,就三五个约起到别的连队找同学耍。那爬山的快乐,洗了温泉后的舒服,河边炸鱼的刺激真是开心得很。安哥对我的同学们都是那么热情,他爱和我们摆家乡的龙门阵,常常吹通宵,和我们争着吸地上捡起来的烟锅巴。我的同学大都爱好一点音乐,每次聚在一起,总要自我陶醉一番。安哥也爱和我们凑热闹。他爱吹口琴,可技术太差,节奏老错,连复音也吹不出来。他也爱唱样板戏,特别是郭建光的那段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可他的嗓音并不美,纯属烟锅巴之类,只要高兴起来,不管别人喜不喜欢听,张开喉咙就放声地唱,直唱得脖子、额头青筋暴露,脸色通红,接不上气为止。他说这样过瘾。
  
  一天,安哥很早起床,不知他在哪里搞了很多木料,又借了李木匠的工具,在一条马凳旁脱光膀子又锯又刨。
  
  安哥,你做啥子?我好奇地问。
  
  做床,以后你的同学来了才有睡的。
  
  我的心一热,真亏他想得到。结果,他做了一张6尺见方的大木床。
  
  两年后,我回成都探亲了。
  
  一个刚回家探亲的知青吿诉我:安哥耍朋友了,对象是独立四营的上海知青。
  
  在成都超了半年假,像做梦似地又回到了四连的夹皮沟。走进寝室,见到的是一片荒凉零乱,四处挂着蜘蛛网,床上、桌面一层灰。一个湖南妹子吿诉我,说安哥这段时间和女朋友闹矛盾,泡在独立四营一直没有回来。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安哥回来了,他阴沉着脸,一副忧郁之情。我问他咋个回事,他说与那个上海阿拉分手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上海女知青患有严重的羊儿疯病,他俩分手是很痛苦的。
  
  又过去了一年,安哥从成都探亲回来,精神面貌很好。不久,经人介绍,他认识了三连一位名叫吴秀红的上海女知青。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俩很快热恋上了,真是相见恨晚,恋得如胶似漆。
  
  兵团的体制改变成农场后,很多政策发生了变化,对知青回城的政策也有了松动。于是乎,真有病的,装病的,借工伤之机的,照顾夫妻关系的,开后门的渐渐多了起来,弄得那些没有门路的知青人心惶惶,干着急。
  
  要过年了,很多知青都忙着回家探亲。安哥这些天往三连跑得很勤,来回总很着急,问他为什么,他只说吴秀红要回上海探亲。一天,我去场部一个朋友家玩,从一个上海知青的嘴里听到一个消息,说吴秀红家里已经给她找了个男人,正在办调动手续。天哪!安哥爱吴秀红爱得很深,若知道了这个消息,岂不要他的命,誰敢把这个消息吿诉他?
  
  吴秀红并没有回家探亲,原来她已经怀孕了。为这个孩子他俩发生了争执,吴秀红哭死哭活地要去医院做手术,而安哥却坚决不肯,他要和她结婚。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安哥去三连,吴秀红的房门锁着,邻居吿诉他,吴秀红由一个朋友陪着去县医院了。啊!安哥一切都明白了。他不顾一切地飞跑到永康街去搭车。一路上,飞爬了两次货车,面颊被摔破流了许多血。跑进县医院,找着吴秀红,但他来晚了。
  
  不久,吴秀红的调动手续办好了。安哥先很震惊,尔后慢慢地平静下来,似乎这是他预料到的结果。
  
  吴秀红走了,安哥变得沉默寡言,坐卧不安,像掉了魂,老望着进连队的那个山路口,盼着上海的信件。
  
  两个月后,吴秀红来了一封信,他从邮递员那里接过信,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半年过去了,上海再也没有来过信。安哥不死心,他不相信吴秀红会把他们最珍贵的感情就这样付之东流,于是他请假去了上海。
  
  安哥从上海回来,消瘦了许多,眼眶深陷进去,眼珠也不那么明亮了,走路慢腾腾没有一点精神,像是害了一场大病,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我们关心他,可他誰也不理,看人时两眼直楞楞的,时不时对着天空发出一阵低而沉重的咆哮声。那声音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像头疲惫不堪的困兽。人们都说他犯神经病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我刚起床,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小曾,帮我点根烟嘛。”我抬头向安哥的床铺上一看,啊!顿时把我吓得大惊失色,只见那墙壁上、床单上、铺盖上,到处都是鲜血,一把沾满血污的匕首掉在地上。“安哥自杀了!”我的惊呼震撼了这个小山坳,唤来了全队的人。“安哥,你为啥要这样嘛?!”我看着他胸部被匕首捅的洞口,差点哭出声来。队长派人用担架把他抬着送往场部,临行前,他对我们几个知青说:“我死后,请你们给我的坟上多加点土。”我再也忍不住了,用手使劲捂着自己的嘴,眼泪如涌泉一般往外流。安哥被送到县医院,医生把他抢救活了。但神经病仍未好转。我们每次去看他,都见他在骂医生,讽刺医生蠢、笨,还没有他会做开刀手术,弄得我们在医生面前很尴尬。
  
  我又回到成都探亲了。
  
  一天,和我同街的一个知青也回来了,他吿诉我:安哥死了。他从医院逃跑出来,回到队上,疯疯癫癫到处乱跑,一会儿叫这个人用刀砍他,一会儿又叫那个人用石头砸他。最后跑到一座山里人守庄稼地的伙房里,用砍柴刀撵出里面的人,然后拿起一支守山人的猎枪,在一个长满荆棘的山梁上,用枪口抵着头,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
  
  听到这个消息,我一天没有吃下饭,安哥那侠义的身影老在眼前晃动,心情十分沉重,好像要窒息了似的。
  
  探亲回来后,一个当地青年带我到了安哥的坟前,向我讲了当时的情景。我坐在坟包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目视着远方。好久,什么也没有想,脑子里一片空白,总感觉到安哥仍在我的身旁。
  
  两月后,我调到场部子弟学校工作。
  
  几年后,知青大返城,我也办好了调动手续。临行前,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爬上学校后面的高山坡,站在最高处,遥望着那座巍峨的“八角楼山”,想起了那个长眠于地下的安哥,想起了我们共同尝到的酸、甜、苦、辣、麻......我感概万端,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道:别了,我敬爱的安哥!


  作者: 曾光龙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二师独立三营,现在成都市纸浆厂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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