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盖,你在哪里

 

·温 扬·

 

    在我云南知青生涯的记忆中,有个可称为朋友的长者,一个不惹人眼略带神秘色彩的人物,大家叫他“老盖,。他为什么来到“夹皮沟”与我们为伍?还有那年龄、那形象……当初给我们留下的只是串串问号。

    那是段让人困惑的岁月。

    副统帅儿皇帝的美梦被温都尔汗的黄沙掩埋,“忠于”、“紧跟”的形象一夜变成了万人唾弃的秃头林贼。政坛风云的陡变似乎给我们这些刚到边疆的青年学生带来些失落感。

    那天传达中央文件,只听得主持人那颇具地方特色的声音:

    “瞧瞧,略有像老盖这样的几种人在周围?”

    等待巡视一圈,确未发现有所谓的像老盖那样的几种人后,便煞有介事地读起文件来。从那开始我才知道,老盖是被“改造”的专政对象。

    那时的边疆,搞的是“政治边防”,我们的建制对外均是保密的。一切活动以阶级斗争为纲,一切都要以突出政治为行动准则。天高皇帝远,落后的文化意识,落后的交通状况,近乎原始的生产力使我们这些初到边疆的热血青年满腹惆怅。

    老盖的日子自然更为艰难。然而,他似乎又很富有,因为他有形影不离、聊以自慰的几箱书。精神财富是丰厚的,这对

当时知道此事的我们是很大的诱惑。一天我从老乡处得到一本名叫《孔雀的故乡》的书,据说就是从老盖那里借来的。能够在此时一睹为快,真是乐不可支了!我第一次在书本里认识了世代生息在我国西南边疆的兄弟民族——傣族。书中那抑恶扬善、憧憬美好、歌颂忠贞爱情的神话传说,使我忘却了暂时的困苦,随书中人物的命运同哀同乐。

    看见他的机会渐多起来。到营部看电影,见老盖常在兄弟连队同学的后面,手拎只小凳,勾着头,紧跟大家快步走;进山干活,远远见他在路旁搬运芭蕉,白皙的面庞早被亚热带的烈日烘烤得黝黑发亮,满头的汗珠顺颊而淌。原来他在兄弟连喂猪。看得出他的工作是卖力的,“改造”是认真的。

    渐渐和他熟悉起来,我知道了他的一些事:解放前他是一名地下工作者,但有一段脱党的日子,证明人无法寻觅,因此被从都市放逐到边疆农场。

    我进而又知道了眼前的老盖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为人熟知的电影《山间铃响马帮来》、《边寨烽火》的编剧之一,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一位热爱生活的共产党人。

    油然的敬意,使我们这群小知识青年对他的称谓变得随合,进而谦恭了。“老盖”、“盖老师”理所当然成为大家尊敬的老师和朋友。

当地老乡有时邀请我们知识青年进寨搞文艺演出。山寨主人的好客、质朴常使我们乐而忘返。老盖也似乎忘却了不公正待遇给他带来的不幸,常为我们自编的歌词谱曲,指导帮助编排节目,在逆境中显示了一个老文艺工作者对生活、人生的执著追求,对青年一代的关心与爱护。

    那年,风声不那么紧了,他的妻女来边疆看他。就在将要回昆明的那天,我在连队的路边正好和她们相遇。那短暂的一瞥,使我骤然不安,从千里之遥,母女风尘仆仆来看望丈夫、父亲,此时此景,离情别绪,凄然相向,穷乡僻壤和亲人黝黑、清瘦的面容,清贫布衣的装束,不时的苦笑和沉默寡言,使她们太难受了。有情人天各一方,岁月悠悠的两地相思。这是那年月演出的一出悲剧。望着白发挽就的发辔,眼镜后面的目光透出的别离的忧怨,内心的创伤,我也确感有些凄然了。

    往事如烟。

    老盖,如今你在哪里呢?

   

作者:温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七团一营十连,现在成都市华西眼镜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