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林里的一座坟

 

·杨 泽·

 

    群山顺着陡峭的山势向下延伸着,在山谷处转个弯,翻一道坎就直入南定河。对岸是营部,坎上有两三排简易的竹篱茅房,一座傣家人特有的竹楼。坡下水井旁耸立着一株高大的芒果树,再就是散落四周的芭蕉林了。

    据说勐定坝像只葫芦,这儿是葫芦口,原地名就叫“芭蕉林”。我们连队——原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七团一营六连就建在这道坎上。

    记得,那天是“人一”建军节,为了向节日献礼,我们上海、成都、昆明支边青年和当地的傣族老乡、湖南支边老工人,一道走一里多山路,在山腰缓坡处来了个砍坝、开带、挖穴大会战。一时间到处刀飞锄扬,挥汗如雨。

    夜深了,劳累了一天的连队休息了。我坐在竹床边,对着昏黄如豆的油灯,看了会儿书,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清静。

    窗外,四周的群山像墨团似地重叠着,唯有南定河的浪声和同学们梦中的呓语,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种特殊的曲调煞是有趣。望着窗外的夜空,我的思绪又被今天和明天以及未来的遐想牵引开去……

    在边疆的土地上生活了这么多年,真叫人怀念家乡那如毯如织的川西平原,这简直是两种天地!这亚热带原始雨林气候怪得可怕,旱季来了,几个月不下雨,旱得土地像石块一样一锄一个白印。草和树叶干得一捏就碎。每天出工心里要三番五次地鼓劲,那火辣辣的烈日,直晒得你浑身发痛。若是赤膊赤背地干,保管没十分钟,那脊背上就会晒起无数的大燎泡。再过一会儿,身上便会蒙上一层晶晶亮的盐霜。而雨季一来,那雨又成天累月下个不停。蛇、檬虫、壁虎都爬进屋来与你同处一室,什么菌啦菇的也从竹笆墙脚的这边或那边破土而出。更有那凑热闹的竹笋,已长得抵住铺床的垫褥了。满世界雨打芭蕉的声音,从悦耳到厌烦,最后简直就像针拨神经那么难受。人都被雨下霉了,四肢也长起了不名的脓疮。山上那气得死人的飞机草,前几天才砍了,今天它又生机盎然叶蔓成蓬,在你面前示威了。这样的烂天气,活算白干了。

    浮着韭菜叶的盐巴水和几砣吃得人反胃的糯米饭,成了我.们精神和肉体的支柱。为了种出国家视若血液的橡胶,我们成天十多小时地在山上伐林烧荒,开带挖穴,从瘦弱的身体中,摄取出超人的体力,超人的毅力,来适应每年从大战“红五月”开始,至“七一”八一”、“十一”的献礼,直到过一个“革命化”的元旦和春节的大会战。哪个不累得疲惫不堪,哪个不满面倦容?……

    这样能坚持多久?扎根边疆的根能扎多深?想到这些我黯然了,心头酸溜溜的。

    窗外,远处的山林嘶啦嘶啦地刮风了,墨团样的山影仿佛不断地向我涌来,风越刮越大,撕拉着牛毛毡屋顶,扑啪、扑啪.直响。大家从梦中惊醒,憋住气,听着四周可怕的风声。不知是谁吼了一声“房子要吹倒了,快顶住柱子!”大伙立刻用肩顶住一个个柱于,用背挡住被风吹得凹进来的竹笆墙。“哗啦”——大雨来了,狂风暴雨挟着雷电横冲直撞。茅屋渐渐倾斜了,有的人跳出房门想找一个更安全的栖身之处,却被暴风雨打了回来。一种强烈的预感压抑着人们。霎地一道雪亮的电光闪过,紧接着一股狂风,伴着一阵山摇地动的巨响扑下来,把树叶吹得满屋飞旋。房门拉掉,蚊帐齐齐被吹到墙角。大家吓得不知怎么是好。任吹进屋里的狂风暴雨浇淋着。突然,“大树倒了,快救人啊”的呼救声此起彼伏,听到这撕人肺腑的喊声,大伙一下冲出了倾斜的房子。一阵紧似一阵的疾风,挟着枝叶迎面扑来,抽得人脸上生痛,硬生生地把人刮了回来!当我再一次冲出去时,一团巨大的黑影横在大家面前。原来一株六人合抱的大青树被风吹倒了,刚巧把一排男同胞住的牛毛毡房压塌。它那遮天盖日的树冠倒下来,罩住了一切!从粗枝密叶深处传出的呼救声,在黑夜中颤抖着。嗯啦一下,大伙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倒下的树丛。

    树干太粗了,用斧头把它砍断。树叶太密了,用双手把它分开。让人窒息的树汁味,熏得大家头昏脑胀,催人作呕。快扒开牛毛毡房顶,快掰开压在同志身上的篱笆!手划破了,脚被钉子刺穿了,指甲盖也扒翻了,血混合着树浆抹在手上脚上和脸上,就这样在树枝的空隙中,几位同志像刚出壳的鸡子似地被剥了出来。他们顾不得伤痛,给抢救的人们指点具体的位置。糟糕,靠近主干可怕的位置下还有几个!大家更急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喘息,合着刀斧砍树的闷响声,粗枝的断裂声和刺破皮肉的惨叫声,更使人从惊吓颤抖的心中,生出一阵痉厚。风仍然怒吼着,雨仍然抽打着人们,闪电和雷霆更加凶猛。

    抢救在紧张地进行,为了剖开房顶,砍开挤压在人们身上的竹笆,多少次雪亮的弯刀划过被埋人的腿、背和颈脖,多险啊!为了断开粗枝,锋利的斧头直落翻飞,要知道,紧贴枝干就可能是同志的腰腹和头部哪!

    时间啊!过得太慢,已在女同学的手心里攥成了冷汗;时间又像是跑得太快,分分秒秒在她们心中堆积成可怕的预感,她们伫立在四周,手中举着频频发抖的马灯。几声压抑不住的啜泣,不时招来男同胞的吼叫“别哭了!”是啊,在这恐怖笼罩的黑暗中,我们也快憋不住,撑不起了。毕竟我们也才是一群十七八岁的男子汉,再哭,这人怎么救哪?别哭了!

    风雨中,埋压在树下的人一个个救了出来,由女同学们来安顿。闻讯赶来的老连长看着衣衫褴楼伤痕斑斑的男生,心里难受得慌。在清点完被救人数时,才发觉还缺一位上海知青。气氛霎时又凝住了,可怕的预感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大伙不顾一切地又冲进了大树丛。更为紧迫的砍伐声从这边响到那边。一声声发颤的呼唤顺着树枝喊进去,又从浓密的树叶中折回来,一只只沾满树汁的手,搬着粗枝扒着密叶,一双双被树杈划破了的赤脚,从树杆上滑下来又踩上去。不知又过了多久,一个男生陡地叫了起来:“摸着了!摸着了!在这里!大家悬在喉头的心一下落了下来。聚拢一看,糟糕,两节粗大的树干下能模糊地看出一截躯体。“快砍树,别伤着下面的大家紧张地看着闪亮的斧头,一下一下有力地挥动,生斧砍飘,滑向树下的人。喀嚓,树干终于断了,树下的人!”躯体也随着断枝动弹了一下,快,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了出来。他的躯干四肢被大树砸成几节,头已被压得变了形。卫生员来了。他在那还有一丝热气的胸口上摸索着,然后悲痛地摇了摇头:“怕不行了。”这时一位上海女知青再也憋不住,从人群中爆发出悲痛欲绝的哭声。越来越多的女生开始哭泣了。男子汉也忍不住哭了,那发自肺腑的哭泣声,合着狂风暴雨,在群山中回荡,把夜空撕裂着,似闪电、似雷鸣!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被大雨浇淋着,分不清淌的是泪还是雨。凛冽的山风不断地吹来,撕扯着一个个颤抖着被雨水湿透了的身躯,分不清是疼是冷。那一双双冰凉的眼光中透着几多的悲痛几多的哀愁,还有冷眸中的不平与愤怒。

    南定河边,大家拥着老连长站在陡峭的河边,对着波涛汹涌的对岸,发出声声的呼喊。黑暗中,南定河滚滚的浪涛和呼呼的狂风,吞没了我们的喊声。好不容易河对岸的人听到了喊声,营部除了派几辆拖拉机,用灯光照射我们连队外,也没有其它的办法。猛涨的南定河,隔断了我们与外界的联系。陡地,老连长昏倒了,像一个巨大的休止符号,终止了我们的呼喊。大家只得将老连长扶回连队。

    失望和悲哀笼罩着整个连队。一个平日嬉笑打闹的英俊上海小伙,一个千里迢迢来支边的青年李兴宏,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连队里的傣族张老四早就说过:“大青树头重根浅,傣家人从不在树下搭房。”可事情已经发生了,责任由谁承担?又有谁承担得了?在那忙而又忙的岁月里,有着那么多忙不完的事,又有谁有暇去深究这些俗言俚语的内涵呢?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谁有罪呢?回答是谁也无罪,罪在不重实际的树大根浅,罪在大自然中的不自然!

    几天来,除了伙房冉冉的炊烟外,整个连队没有一点生气,悲痛仍在咬噬着人们的心。而一种同命运.共甘苦的情感,在人们的心里慢慢地凝聚着升华着,直至以后的岁月。知青们静静地上工,悄悄地收工,默默料理着死者的后事。

    天终于放晴了,大家选了一个好日子,簇拥着灵枢,走向一面背靠高山的向阳坡地,将死者安葬在那里。左面是我们用血汗栽种的胶林,右边是我们生息的连队。在朝阳迎面升起时,他可以看到正下方象征生命源流的南定河,还有对岸铺着碎行的公路婉蜒而去。入土为安,每人都为坟培上一锹土,垒上一块砖。还在坟前面树了一个石碑,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李兴宏同志之墓。下面的落款是:六连全体同志挽。

    十数天后,李兴宏的父亲,从上海千里迢迢地赶来了。看着老人那神情木然的面容,那艰难跟跄的步履,大伙心里难受极了,无言地扶着老人走到墓前,默默地伫立着。老人无声地流泪,那滚滚而下的老泪湿了衣襟,湿了脚下的泥土……。

后来老人走了,丢下了长眠边唾的儿子……。

 

    几度秋风,几度春雨。坟上的蓑草青了又黄,黄了又绿。兵团早已改成农场,知青们也返城多年。而南定河这条生命的河,这条记载着兵团战士血与泪的河,仍然日夜不停地流淌着。岸边茂密的芦苇丛,嗦嗦摇曳,仿佛在向人们低语着一件往事。洁白的芦絮随着河风,纷纷扬扬地飘离河岸,飘向山坡,飘向山草俺没的地方,为十多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屯垦戍边的七十多位支边青年,护卫着这渐被遗忘的坟……

 

 

    作者:杨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七团一营六连,现在成都光学厂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