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克英·我的儿子是云南知青

 

 

我的儿子是云南知青

·冯克英·

编者按:

    得知本书约稿消息后,一位留学日本的知青朋友的母亲写来这篇文章。读着它,你会被一位慈母的爱心深深打动。

当年我们每一位远离家乡、远离亲人的支边青年,谁的身后没有一双母爱的眼睛呢……

 

    199018日接到大儿子冯光从日本来信,汇报他去东京富士通电子新技术日中公司的研修学习情况。七月到日本,十月参加日本全国统考程序员级的资格考试合格。他还说要与他九岁的儿子比赛,看谁学得好,进步快。请我们当爸爸妈

妈、爷爷奶奶的督促检查。看到儿于成人我们感到自豪和欣慰。不由得想起二十年前儿子支边时的情景,我去边疆看儿子的深刻印象也历历在目,永生不忘。

 

儿子出发到边疆

 

    1971年春节一过,我儿子就读的城北中学便动员初中毕业生“到边疆去,保卫边疆,建设边疆。”我和爱人要求春节刚满十六周岁的儿子响应党和毛主席的号召。就这样,冯光写了要求去边疆的申请书。413日我们全家人去火车站为他送行,叨叨话别。列车徐徐启动了,儿子头手伸出窗外不停地挥着红宝书,双眼满含热泪大喊:“我走了!爸爸妈妈,保重,再见了!”我尽力控制住内心感情不让声音变调,这时看到不少亲人泪花飞洒,互相搀扶着慢慢离开火车站。我们一家人口到家里时谁也不吭声,突然我鼻子发酸,心如刀绞,再也控制不了感情,大叫一声:“我的光儿呀!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你呀!”倒上床放声痛哭,几乎昏死过去。我爱人一边流泪一边给我掐‘人中’”、抹胸口,十一岁的女儿拿来热毛巾,五岁的小儿子

吓得直哭喊:“妈妈,妈妈别哭!”接着又和姐姐一起叫着:“我的哥哥呀!”……这一幕,就是我们体会到的“生离”的滋味。刚满十六岁的儿子竟远离亲人、离开养育他的家乡,到四千里外的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三师十四团二营七连去了。

 

我去边疆看儿子

 

    第二年夏天,经过千里跋涉,我来到了儿子所在的团。在会客室里,两位中年现役军人,团政委和副团长接待了我。连称:“热烈欢迎历尽辛苦远道而来的‘四川妈妈。’”在摆谈中,他们的热情、坦率、诚恳态度是很难用言语形容的。副团长说:“我们感谢大妈响应号召把心肝儿子送来支援边疆,建设边疆,又千里迢迢来探望儿子,母亲真是太伟大了!”政委讲:“知识青年到边疆这一年多,各方面变化很大,我们边疆的生产、建设形势很好,新兴的边城芒市变得更美了,高楼大厦一幢幢拔地而起,街道整洁,傣族乡亲可爱我们的四川小知青了!我们马上电话通知大妈的儿子来团部,住在招待所陪大妈好好玩几天,仔细观赏我们德宏州府的风光,看看傣乡美丽的原野和风土人情……。”我听着激动起来说:“团长、政委,谢谢你们盛情接待,团部条件不错,但我一刻也不愿停留,免给领导添麻烦。我这次经干校领导批准来边疆看儿子,主要想看看儿子扎根的连队,别打电话了,我马上去连队!”政委又说:“大妈,别急!我们可以找车送大妈去连队,但我们总得简要地向大妈汇报我们的工作情况,让大妈有个大概了解嘛!目前团部正召集各营、连主要干部学习整风文件,联系实际工作,解决在知青工作中作风粗暴、政治思想工作薄弱的问题。我们贯彻对知识青年进行再教育的指示不力,缺少经验,想起我们工作的失误就深深感到对不起党中央和毛主席,更对不住广大知青家长把孩子们交给我们的热切希望,我们为自己工作失误感到痛心和内疚。个别连队里对爱打架闹事的孩子惩罚,实行拴起来、关禁闭、逼迫限期写检讨等,这也是我们这次整风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正谈到这里,副团长已把儿子所在连队的指导员(参加整风学习)找来了,指导员见到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四川妈妈好!你的好儿子冯光可是我连表现极好的小苗,平常言语不多,劳动出勤积极,对人很有礼貌,还助人为乐,经常帮别人修收音机做煤油炉……冯妈妈不是想马上到我连去吗?刚好营部的手扶拖拉机要回营部,可以顺路把你送到我们连队。不过现在下着雨我们条件有限,没有小车送你真对不起!”看他为难的样子,我立即高兴地说:“有便车就好,不背背篼不提行李又不步行,岂不一举多得!政委和团长及指导员帮我拿起行李向大门口的拖拉机走去,团长吩咐小伙子。“拖拉机开慢点,要保证四川妈妈的绝对安全。”政委又命令车上另一小伙子:“给大妈打好伞,扶稳大妈,刹车时摔坏了以你试问!”嘟嘟嘟地手扶拖拉机向连队驶去。

 

四川妈妈来了

 

    拖拉机刚开上连队的机耕道,车上小伙子就高声大叫:“妈妈来了!四川妈妈来了!七连冯光的妈妈来了!”连里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一拥而出。有人又立即返回连队大叫:“冯光,快接你妈妈哟!”庚即“个细高个的小伙子拉着我的手直叫:“妈妈、妈妈,我是冯光呀!”我惊呆了,怎么也不相信眼前这比我高出一头,声音已变得粗嗓的人就是离开妈妈才一年多的儿子,愣了好一会才抱住儿子哭泣起来。小伙子们帮忙取下行李,在场的姑娘见此情景有的哭有的笑,推推搡搡把我们母子

拥进冯光的小竹屋,顿时,整个连队沸腾起来,竞相传告:“我们的‘四川妈妈’来了,来边疆看我们‘四川娃儿’来了!”

 

在连队的日子里

 

    晚饭后我仔细端详儿子的面容和他那间牵丝挂网的小屋:中间隔着半壁竹笆墙,共四张上下单人小床,儿子住的半间搭了张桌子,还在上边垒起双层书架,除了中学的语文、数学、物理教科书外,就是大叠的无线电杂志和电工工具使用的书,桌上摆了好些半导体和交流收音机。说明他还是像在成都家里的爱好一样。新增的摆设是破旧铁皮罐头盒,用来给伙伴们做煤油炉的。我对儿子说:“仔细看来你还是没有大变化,除了离成都时身高165米长到现在的1.78米了,少了几分奶气,多了几分成熟味,还懂得‘助人为乐’了。”儿子不好意思地说:“看妈妈夸儿子也不脸红,我只是帮别人修旧利废,变无用为有用,有啥了不起?”我高兴地看到儿子来兵团后的进步,对他讲:“好哇!边疆的风水好,你也学起雷锋来了,学会关心别人啦!”他说:“都是环境退出来的,时势造英雄嘛!”母子俩正说个不完,门外却叽叽喳喳来了一大群女孩。一个胆大的探头探脑朝里屋看。我喊:“姑娘们都进来呀!尝尝我们五七干校脆香的炒花生,吃些家乡的高粱饴水果糖。”进屋后一个姑娘干脆地问:“冯姨你明天再慢慢和冯光拉家常吧!你今晚到底是愿意住连部为你准备好的客房呢?还是愿意住我们八人一间的小房?”我看到她们期待答复的急切目光,也干脆地说:“愿和你们住在一起。但你们必须把花生和糖都消灭了才跟你们走!”她们好哇好哇地说笑个不停。

    晚上九点过,姑娘们那间洁净的小屋挤满二三十个女孩和我及儿子?,她们还请来和儿子最相好的一位小伙子王德福。热烈欢迎“四川妈妈”自由式的晚会开始了,说、笑、唱、跳,折腾了大半晚上。连长来打招呼,叫大家体谅妈妈长途跋涉的辛苦,早点让妈妈休息吧!一位极为胆大的姑娘问连长:“连长你只说句老实话,我们就叫妈妈休息。你是真欢迎还是假欢迎或是不欢迎妈妈来看我们?”连长脸红地说:“真是些傻丫头,谁说我不欢迎?”嘴快的姑娘又接上了岔了:“是真欢迎

就让妈妈住我们寝室,不准隔开我们。”连长只好说:“全看妈妈一句话罗!”姑娘们大叫:“胜利了,胜利了!”弄得连长十分尴尬。我说:“谢谢连长了,我愿意和姑娘们一处住,我爱热闹。”连长走了,我儿子和其他姑娘们也陆续回到自己的寝室。这时我才看清有一张挂雪白蚊帐、连被面枕头枕巾都全新的床,我心里明白却开口问:“哟!谁出的馊主意?把老娘当新娘了!”一个姑娘说:“这是我们女生对妈妈的一片心意,谁有新的都拿出来,经过挑选现凑合的,请妈妈好好休息。”我这一夜睡得又沉又香。

    在连队第二、三天,连长都安排儿子陪我玩,并在儿子的女班长(老职工)家里吃饭,食堂送来炒鸡蛋和油酥花生米等,班长家里孩子还捡来不少美味蘑菇,连长偶尔来陪着喝点米酒。晚上我向连长提出:“明天再不让我去食堂吃饭,不让我和孩子们一起去地里劳动,后天我就启程返回干校了。我是劳动惯了的‘五七战士’,不是来享福的。”连长只好答应了。

    730日和31日我同儿子一道去金鸡纳霜小树地里剪枝除草,边疆的大蚊于也嗡嗡地飞来欢迎我,并用尖嘴狠狠叮我的皮肉。孩子们笑闹着冲我问:“冯姨,味道如何?水田和旱地还有蚂蟥没来亲候你,就算你福星高照了!”还有一刻薄的男孩说:“冯姨也够称得上左派,跑了几千里来和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可怜冯光,妈妈来了就连炒鸡蛋和油酥花生米的光也只沾到两天。”另一个小伙子的问题更是弄得我张口结舌,苦不能言。他说:“冯姨,我爸给我来信说你们五七干校喂的都是良种猪,每周一次大牙祭,肥肉都吃不完是吗?”我点了点头。他接着又说:“我们从今年起,国家不供应猪肉了,靠自己喂猪,元旦吃了肉望春节;‘五一’过了望‘八一’;‘十一’过了就完了。一年可望打五次大牙祭哩!冯姨硬是福份大,一来就碰上我们比春节还隆重的‘八一’建军节。不然我们这儿咋叫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建设兵团呢?”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孩问:“冯姨你们到干校是分期分批,谁给我们分期?我们又该哪一批回成都?你能给我们分一下吗?”我摇了摇头。她又说,你能不能替我们向团部或师部反映呢?我只好点点头。姑娘们不禁苦笑起来说:“妈妈摇头不算点头算,点了头的要照办呀!”这时我心中也是“甜酸苦辣诸般味,翻江倒海乱翻腾”,原来想要给儿子浇“定根水”的话也不敢当众讲出来了。

    过“八一”建军节这天,连队到处呈现一派欢乐气氛,杀猪又宰羊,帮厨的人真多。还有一大群姑娘、小伙到大路边去迎接请来的贵客——傣族乡亲。筵席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过,热烈欢乐叙不尽的军民鱼水情,说不完的知心话。我这位远客“四川妈妈”几乎成了中心人物,他们夸得我脸红,席上,不少傣族大爹大妈盛情邀请“四川妈妈”去他们寨子里作客。

    节后,有一次我和儿子在去食堂的路上,看见两个男孩因小事突然真的扭打起来了,这时一位身材五大三粗的排长(老职工、转业军人),上前左右手各抓一个从中间往两边一掀,一个重重地摔倒在地,一个踉踉跄跄倒退一丈多远,我惊呆了,回过神来扶起地上的男孩。排长立即脸红了但又口吃地指责打架的孩子说:“我叫你们打、打、打,这么爱打架你们家长知道了怎么放心得了……”我初来不久看到这一幕真是心惊肉跳,还是劝劝排长:“别生气,别发火,这会伤身子的。”

 

去傣乡寨子作客

 

    8月5日下午指导员陪我买了些糖果,去大爹大妈家作客,沿途经过茂密的竹林,绕过一座不高的菠萝山,又走了一小段公路,就像看到了我们川西坝的田野,黑黝黝的肥沃土地几乎望不到边。在路旁有些苍翠的大树,树干上长出须根垂直下落,又盘根错节地入土,树形太美了!我问指导员:“这边疆的黄桷树长得比我们四川的好看得多,既雄伟高大,形状又秀美……”我还没形容完他就笑出声来了:“那不是黄桷树,傣胞叫它‘常青树’,学名是榕树。”接着他又指着寨子边的一棵树问我;“认识吗?”我说:“是大桂花树嘛!”他又指着树干上的大果子问:“那又是什么?”我不觉脸红了,“啊”了一声,“牛肚子果怎么长在这树的树干上,太奇怪了。”指导员笑得更欢地说:“我的‘四川妈妈’,边疆的宝物太多了,没见过吧!那是菠萝树,结的果大的有二三十斤重一个,表皮像牛的蜂窝肚,傣胞叫它牛肚子果,学名是菠萝蜜,木本植物中的水果之王。你不是品尝过他们送来的这种树菠萝吗?好不好?”我说:“水果之王的美名当之无愧。”边走边说笑,增长不少知识,寨子也到了。

大爹大妈一见我们大喜:“远客到贵客到!欢迎欢迎!”大院内的竹楼精美别致,好像电影《摩雅傣》便是在这一带拍的。刚一会儿小姑娘端来一筐菠萝,又抱来一个十几斤重的牛肚子果,一刀划开立即满屋清香扑鼻,主人的盛情更比“菠萝蜜”还甜。我向大爹大妈讲:“到边疆第一次来拜访也是来专门告别的,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更感谢你们教育我们的孩子,关心他们的成长,我把孩子交给大爹大妈和兵团,我是放心的。我的假期快满了,要回干校收水稻了。大妈和小姑娘拉着我的手话别时,大爹又从院外抱回三个中型牛肚子果,要我带回干校给五七战士尝尝。分手时傣家乡亲送了我们很远很远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告别兵团

 

    8月7日一早,连长派高大个排长赶上马车将我和儿子送到团部。路上排长还诚恳地征求我的意见,我说:“十天来感谢全连对我的盛情接待,我永远也忘不了兵团。只希望排长以后劝架时耐心一点,劲别使那么大。”排长说:“我这个急躁毛

病是‘老马不死旧性在’,太对不起孩子们了,我不知受了多少批评。大妈这次语重心长我很受感动,请大妈以后看冯光来信,看我是不是真的坚决要改!”接着又对冯光和德福说:“连里给你俩的任务是送妈妈上了车才回连队。”

    在团部,团长派人为我购好10日从师部开往昆明的车票。这两三天孩子都陪我逛边城和近郊,晚上团长和政委还常来我住的寝室闲聊并听取我边疆之行的观感和各种意见。我提出最大的希望是:“这些小青年都才十七、八岁,若在家中父母面前是还会撒娇的大孩子,希望各级领导要多给些温暖,像爱护。自己的子女一样,要更多的了解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想要干些什么,指出他们的优点和不足之处。我的儿子冯光平常言语不多,但爱学些科学知识,从十岁起就酷爱无线电,在家安收音机也是经常深夜不眠。我爱笑话他‘穿电阻’,‘吃电容’。他刚来边疆三四个月,就从不多的生活费中节省,给从小抚养他的外婆寄了五元钱,给爸妈弟妹寄了十元钱表示心意;还用31元(一个月的生活补贴)买了搞无线电用的‘万能表’,这孩子十七岁多了,身高1.76米,体重才94斤,你看他只长心不长肉,多不会爱惜身体。以后若有学习机会请首长别忘了这孩子……”我说到动情处心酸几乎掉泪,政委却在高声叫好:“好!有志气的聪明好小伙子,请妈妈放心,我们边疆正需要这种人才!当然,今后你冯光要注意身体,像这样纤细个儿你妈妈肯定要伤心的。”

    10日早上,团长和两个孩子送我去师部上车,开车前团长特别托付三个昆明知青要照顾好四川妈妈的一切,让妈妈高兴平安返川。车开了很远似乎还听见儿子在叫:“妈妈保重!妈妈再见!”“四川妈妈再见!”我心里也还在呼唤:“兵团首长再见,德福再见,我亲爱的儿子再见,美丽的芒市再见!”

    我的儿子在祖国云南边疆锻炼了四年半,兵团培养了他艰苦奋斗、坚韧不拔、百折不挠的精神,当时兵团虽只有个别领导是现役军人,但以解放军的优良传统严格教育知识青年,对树立他的人生观是起了决定作用的。儿子热爱过的边疆,他上

定会永生不忘,一定会像爱祖国和爱母亲一样,一如既往地热爱边疆和那些曾经与他一同奋斗过的云南知青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