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雪梅  毛 胡 子

   作者:蒋雪梅 女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五团

四营三连,现在四川教育学院任教。

毛 胡 子

                                           ·蒋雪梅·

    我们三师十五团四营三连在保山潞江坝的边边上,就挨到

怒江边。我们连是个新建连队。我们刚去的时候,连长、指导

员自然是现役军人,另外还有十多个老工人作骨干。他们有的

是副连长、副指导员,有的是班排长,还有一个是事务长,大名

杨兴才,人称“毛胡子”,保山当地人,当时已有四五十岁。

如果二十年前你到我们那儿来耍,你一定少不了听人提起“毛

胡子”。等你看到他本人,你一定会暗自赞叹这个外号起得好,

他确实是满脸络腮胡,引人注目。他的嗓音洪亮,一口纯正的

保山腔,极富感染力。我不由自主地跟他学,居然一学就很

象,自己也觉得好耍。当然,我也吃过保山话的亏。有一次帮伙

食四种饲料地,大家都在伙房前面那个坡坡上挖地,边挖边摆

龙门阵。毛胡子突然问我:“哎,你们格会说绕口令呢?”我

马上“颤”出去说:“咋不会哺!”他像不相信一样赌我:

“那我说一个,你要是一字不错地连着绕出来,我就服你!”

我自然让他说。他洋洋得意地对我说:“你听着啊!‘小白菜

搬匹洗匹,小白菜,搬匹洗匹。’格会?”说完,居心叵测地

看我咋个回答。我一听,这么简单,有何难哉!一口气说了一

一长溜。等我醒悟过来,已经晚了,那几个老工人早就笑得气都

要断了。那次以后,碰到老工人要我们猜谜语之类不敢掉以轻

心。一次,有人用谜语考我们几个女生。我们看他平时就极爱

开玩笑,说他肯定要出怪的。他一再保证,我们才批准。他是

这样打的:“不动都不动,要动一起动,上边喊安逸,下边直

喊痛。”我们一听,啥子谜语哦,不猜!哪晓得他极委屈地

说:“你们自己猜不出来,反怪我。我说出来不怪咋个说?”

我们不信,要他说。原来是钓鱼!大家虚惊了一场。再说毛胡

子。后来,为了证明自己确有真才实学,有·一次,他也要我猜

谜语。第一个,他摇头晃脑地“唱”道:“一字四笔,无横无竖

无勾。张飞见了要下马,孔夫子见了要作揖。”抑扬顿挫,煞

有韵味。我想了一阵答出“父”字。他看这没难倒我,随即又

出一个。我以为下一个要难些了,哪晓得他说的是:“上八不

是八,下八才是八,十字穿心过,它是救命活菩萨。”他刚打

完我就猜出来了,说:“这个更好猜,就是顿顿吃的那个东西

嘛!”当时毛胡子很是惊叹了一番,说是“你们四川人真是聪

明!”当年我为此事“自豪”了好久,毛胡子也从此对我“另

眼相看”。以后,我女儿会猜字谜了,我很自然地把这两个打

给她猜,她查了好久《新华字典》才把“父”字猜出来。

    毛胡子给我印象很深的还有一件事。一次,我不小心把腰

扭伤了,扯到就痛。毛胡子听说了,主动要给我施行按摩术。

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还懂医,不敢让他揉,做起怕兮兮的样子。

他又跟我打赌:“雪梅,我也不要你给我说你伤到哪点儿了,

等我找到那个地方,我会问你,你再看我说得对不对?”我只

好说那就试试。我没想到,他一来是从我后颈窝那儿开始,两

个手慢慢往下理,突然一下,在我腰上一个地方停下了,问

我:“是不是这个地方?”我一摸,果然正确,不由佩服得五

体投地。我赶忙盘问他为何医道如此高明?他淡淡地回答我:

  “过去赶马帮的人,哪个不会几手?”再问,他就嗯嗯啊啊,

不愿意让我晓得他以前的事。我莫名其妙地对毛胡子产生出一

种神秘感。

    后来,毛胡子调到营部当会计去了,我们连上新调来一个事

务长。连上的伙食却越来越不行,弄得我们过两个星期就得走

三十里山路赶街子买点菜回来开小锅。一次,我们寝室四个人

馋得一顿吃下了三只鸡!还有一次,我跟几个男生一天打来回。

走了一百多里山路,从腊勋街子扛回满满一旅行袋挂面。终于

有一天,营部批准查帐。此人把账本交给我的时候,做出满脸

哭相对我说:“你看嘛,我给毛胡子垫了好多底!他走的时

候,连饲料地里的饲料,他都要算成钱转给我!”不过,我从

来没有厌恶过毛胡子。我现在经常记起他亲手做的·一样菜:大

羊角青海椒不切,用清油炸过,再用云南当时出的那种三角八

分一斤的又红又香的酱油给它一拌,那个味,只要我一想起我就

要流口水。而后面这个事务长呢,我总忘不了一次他两个儿子

大片大片的腊肉手拿起当点心吃起耍的情景。后来我读书就走

了,听说此人害怕判刑,逃到缅甸,结果被那边当成特嫌抓到

集中营关了十年,他老婆也跟他离婚。当然,毛胡子后来的情

况我也听同学说过,他爱人、他小女儿、他很懂事的一个儿子

竟然先后病故,只剩一个半痴呆的儿子跟他一起生活。

    我相信,正如我对毛胡子,我们所有知青对连上的老工人现

在都还说得起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相貌,他们浓重的保山话、

河南话,他们的酸青菜、盐渍萝卜丝,他们的米酒、稀饭,他

们的本事、他们的脾气,他们与我们之间的种种恩怨瓜葛……

只是,我们重逢的时候,肯定彼此一下不容易认出来了

  

  作者:蒋雪梅 女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五团

四营三连,现在四川教育学院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