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遥祭

 

  。金

“上海阿拉”

 

    初到兵团的时候,我们最看不起上海知青,说他们“洋盘”、假斯文,还说他们心眼多、爱打小算盘。那时四川知青还穿不起涤卡、涤确良,也听不懂叽哩咕噜的上海话,大家就一扭脑袋一白眼,轻蔑地唤他们一声:“哼,上海阿拉!”转身用湿柴烧锅,麻麻辣辣炒一锅川莱馋他们。

    茅草土屋盖好了,谁都不愿同“上海阿拉”同居一室。老班长来找我,说你看看,四川娃娃就剩下你了,住哪儿呢?上海知青的宿舍还空一张铺,你去住好不好?

    起初我不肯,觉得这一去岂不当了“叛徒”?可四川知青的几间房子挤得罐头盒子一样,又脏又乱,而“上海阿拉”的土屋已经清扫出来,清静整洁,还在空着的竹笆床上铺了厚厚地干草。眼看天就黑了,山风一阵比一阵紧,老班长说先住一夜嘛,不舒服明天再换。于是我把被褥打开了。没想到,这以后我和“上海阿拉”和睦相处,一住好几年,既不觉得别扭。也没受多少委屈,反而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每当土屋里如豆的油灯点亮时,他总是喃喃自语:“真的,我离不开上海!”他反反复复说着这样的话。“……哎。你不能想象离开上海的生活是什么滋味!”

    那时我们刚过了十七岁生日,年纪轻轻,好像还说不上有什么眷恋,而“上海阿拉”却偏偏唠叨“上海”呀、“上海”呀,如同断了血脉似地难受。这一份依恋,这一份情感,我是在与他相处的日子里渐渐理解的。

    我们的连队建在高黎贡山山腰,海拔1200多米。这儿是著名的横断山脉,自北向南兀立着一列列紫色的纵谷,呈现着一种雄奇而壮阔的景观。整个儿山地向谷底倾斜着,呈现巨大的扇面;匍匐于深谷的怒江昼夜咆哮,像是滚动一江闷雷……在这亚热带雨林的茅寮土屋,我们点亮油灯,掩好木板钉成的屋门,怔怔相对,说着一个幻想、说着一个憧憬。

    “真的,我离不开上海,离不开!”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轻轻开了锁,掀开盖——啊,那里面竟然有上海的糖果、饼干、五香豆,还有一听百分之百上海货的梅林牌麦乳精!“上海阿拉”弓着腰,缩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影里从箱底摸摸索索又取出一大叠书刊。就着摇曳的灯光我看清那是上海出版的《收获》杂志,《外国短篇小说选》、《普希金诗集》、《契柯夫短篇小说》、《莎士比亚戏剧故事》和几大本英语词典、教科书!呵,我简直不敢相信,在眼下激昂似火、却又清贫如水的农场生活里,竟然有人埋藏着这么丰盈的财富,竟然有人在糙米饭、南瓜汤、盐渍蕨菜和索然无聊的“天天读”之外构筑了如此奇妙的“四十大盗宝库”!

    清冷寒冽的下弦月迈过山梁,刚刚照亮我们的窗棂,干燥而又寂寞的高原季风呜啊、呜啊,在门隙、窗缝和茅草苫成的屋顶上面拼命地滚动、摇撼……然而,这一切都被我们置之度外,我们太饥饿,太渴求,万籁俱寂的长夜我们紧闭在土屋里,用摔成黑疤的搪瓷饭碗冲满稀溜溜的麦乳精,一面嚼着饼干、五香豆,一面掀响了那些智慧的书页。此时此刻,红尘隐却、人世淡远,惟有“上海”亮着眩目的光彩,风一样吹动了那苦涩凝滞的生活,火一般热暖了我们的心!自然而然,也只有在这肚腹和大脑都暂且充实的夜晚,我才蓦地感受到什么、领悟到什么,懵懵懂懂似乎明白了“上海阿拉”的哺哺自语。

——“真的,我离不开上海。”

    ——“真的,你不能想象,离开了上海我的生活是什么滋味!”

    那时候,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的10万知识青年来自四面八方。每天清晨,旭日喷薄、层林尽染的时候,置身于如此磅礴的队伍,你会情不自禁唱起那首“五湖四海”的语录歌。北京知青秉性开朗,豪爽旷达,一开口那字正腔圆、一如收音机里播音员的普通话,就把他们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表达得淋漓尽致。四川知青个头不大,却聪敏机智、热情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干得最多。他们还能在瓜菜裹腹的黄昏,将林林总总的四川名小吃,一串串填入《知青之歌》的曲调,唱出一派巴蜀自豪。惟有上海知青韬略在手、城府于胸,不知是从小感染了大都市的雍容作派,还是自幼受中西文化的交融熏陶,即使自己有什么值得骄傲与矜持之处吧,也都笼罩了智慧的光芒,既不轻举妄动,也不毕露锋芒。譬如,他们轻慢别人只需叽哩咕喀讲一通上海话,就非常巧妙地用一道天然屏障把上海人圈在了里边,叫外人水泼不进;又或许,他们穿上了艰苦朴素的补丁衣裤,但那洗得发白褪色的织物,竟然是当地人那时想也不敢想的涤纶卡叽、涤确良;再不然,他们下田下地衣袖裤褪挽得高高,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但细心瞅瞅你会发现,他们穿着上海刚刚研制生产的农田鞋、水田袜,泥土不会灌进鞋里,蚂蟥也叮不破皮肉,任随三伏的日头炙烤,涂了防晒霜的额脸也决不露出草帽的帽檐……

    上海姑娘特别的心灵手巧,一会儿为女农工织件毛衣啦,一会儿给小孩子两块上海“大白兔”啦,探亲回上海之前绝对送给吃惯了盐汤青菜的队长家一方酱油糕,那末超假三五月也安然无事。她们伶牙俐齿,南腔北调的感受力特强,眨眼功夫就能学会当地土语,将字音词尾模仿得惟妙惟肖,但背过人去又是那一声声吴依软语的“阿拉上海”。上海姑娘们特别爱清洁,不论雨季旱季、干塘水堰,三百六十日天天保持在上海的用水量和清洁度。十三四个小时的体力劳动下来,人累得只剩下吞饭喝水的劲儿了,可她们头一件事就是八方寻水,洗衣洗澡。有一回,竟然把旱季里炊事班好不容易蓄的一点点饮水全弄去洗身子了,害得全队老小两天没有开水喝……等她们用煤油炉把凉了的饭菜加进虾皮、酱菜或是上海汤料重新煨热时,脸上早抹了雪花膏,发丝间也漾开一阵阵檀香气。节日假日,姑娘们决不贪睡,先把洗涤的衣物、被单在房前屋后晾成一条花花绿绿的“南京路”,继而三三两两(当中早已有违反兵团纪律,悄悄相爱着的恋人情侣),用上海话大声相约着步行几十里山路去“赶街子”。——或许这一去他们什么也不买,什么也看不上;或许只是各自掏腰包称二斤核桃、啃几只山梨,但这一路的乐趣不在买、不在吃,而在聊天、在细语、在于劳苦之后无拘无束地“荡”!

    遥想当年,“上海阿拉”们的举止很受人非难与训斥,大约总有那么点格格不入的“小资情调”。……时光流逝了这么多岁月之后,人们似乎才恍然大悟:食品箱也好、水田袜也好,雪花膏、檀香皂、吴依软语和星夜苦读——这一切有什么呢?倘若真要追究它的与众不同,无非是上海人的习性、上海人的爱好、上海人的生命方式;无非是艰辛难耐的劳作、愚昧困苦的氛围、窒息人性的十年浩劫这一切交织起来都压抑不住的上海人文明的天性!

    我可以告诉你,当年与我同住一间土屋的那位“上海阿拉”,夜夜与如豆的油灯相伴,终于读完了大本大本从上海携到云南的书籍,奇迹般地自学掌握了英语和日语,三十出头便成为我国派驻国外的优秀译员。或许也是上海的哺育吧,我自己也从那些文学名著里,汲取了远比大碗麦乳精浓稠得多、丰盛得多的艺术营养,一步步走上了文学道路。

    如今我常在梦中倘样那座黄泥小屋,当然也在梦中去见那位可敬可爱的“上海阿拉”!

                 

 

 

    科长不是长,可全连男女老幼都这么叫他。有人说,这是瞎哄的,又有人说科长年轻时真当过几天芝麻官,要不是犯了点自由主义、男女关系,眼下当了场长也说不定。

    科长不是长,却比长还忙乎——月初去打米,叫科长;除夕杀年猪,叫科长;西大沟断水,知青和老傣锄头砍刀地动家伙,也叫科长。若是逢了坝湾、道街的街期,嗬,女知青头天就敲破了科长的门,纠缠着要搭他的马车……一次,驮盐的马帮从山下邮电所捎来一份电报,问遍老老小小,都说查无此人给打发回去。谁知,急电一份又一份,长了眼睛似地追着打来,最后碰上了发工资的文书。文书一拍花名册,叫道:“嗨,快叫科长去!”科长来了,展开电文没有读完眼眶就湿了。知青们问:“咋啦?”“我娘死了。”大家心里一悬,知道不会扯谎,就催他:“快呀,快请假回家!”科长摇摇头,两手哆嗦地撕一溜报纸裹烟,叹息道:“唉,人都埋了。”

    如今回忆,科长真的是其貌不扬,其势不威。瘦精精一截身子,终年套一件洗败了色的旧军服;军服很资格,真正的斜纹布料,结结实实,肩头还打了几只扛牌牌的孔眼。头上的黄帽子难得一洗,天长日久,帽沿边边叫头油汗水渍得发黑,干活时帽子一揭,便有不大不小的一股酸气薰蒸过来;后来知青教他在军帽里箍一圈报纸,把软沓沓、脏兮兮的布帽掌得又高又挺,如普鲁士峨冠。这时候,你若敞亮地叫他一声:“科长!”他会把脯胸挺出一弯弯肋骨,高高兴兴一声吆喝:“走噢,我领你们去串芒棒!”

    芒棒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傣族村寨。黎前一条公路,依傍怒江,一直婉蜒到上江、六库和碧罗雪山;寨子后面几泓碧水,叮叮咯咯落入碾房的水槽,去转动沉重的水碾。芒棒寨子遍植芒果,有的老树几人也合抱不拢,还有芭蕉、山梨和学名叫“菠萝蜜”的牛肚子果。科长在潞江坝厮混久了,芒棒更是搅得烂熟,男人女人走来,他都操一口“椒盐傣话”问人家:“京毫嘧?”(吃饭了?)“京南坡?”(喝茶了?),弄得知青好心动、好眼热。

    科长在寨口树下抻了神衣袖、抿了抿鬓角,叮嘱我们尾在他身后,见了吃的不准伸手乱抓乱抢,兵团战士嘛要讲点“军民关系”、“民族团结”。再说,芒棒寨子是他的“根据地”,当然今后也是知识青年的“根据地”,关系搞糟了;形象弄坏了,不要说大家“改善生活’,连根毯毛也捞不到嘴!大家相互瞧瞧,喏喏应允,但见林间瓜果、脚边鸡鸭,心里好似猫儿乱抓。科长明白知青的心思叫大家耐心,瞅瞅没有队干民兵,就“哧溜”钻进一户,用皮绳换百十只核桃,又鬼鬼祟祟摸出几副马掌到隔壁弄一斗笠山梨。大家知道皮绳、马掌是连队的公物,可又一想,我们献身边疆建设,连人都是公家的了,所以也就释然。只见食物到手,大家在刺丛灌木中一蹴,“喊哩咋嚓”解决战斗。谁知,这一下胃口大开、食欲振奋,抬头见了树上的青疙瘩芒果,抓了石头就砸。科长见状急得上火,叫道:欺树犹欺人,老傣见了不依,岂不败我科长的名声!大家住手,可又腹中空落,高低叫饿.非将树上果子吃到嘴里不可。

    科长皱了眉心,原地踱了几踱,下定决心似地猛一解衣扣,露出腰上绑着的一只布袋。突如其来间,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调笑:“喔,科长这回要扮董存瑞、还是上演杨子荣!”科长摆手,正色道:“少扯闲谈,我说白了吧——这是半袋日本尿素,那天拉化肥时宰的……”大家一听,毛发倒竖,眼下连队定植橡胶苗,尿素比大米还金贵,狗日的科长明知故犯,不怕“军法”?!可又转念一想,唉,人家科长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无牵无挂,凭他的人缘功夫,要填自己一张肚子,还不是吹灰掸土之劳?今天干这等犯规冒险的事,为了啥,还不全为了知青么!我心虚胆小,想劝大伙忍嘴歇手,给科长消灾兔祸。结果,开弓没有回头箭,众人皆日干!科长寻思一会儿,咬咬牙,真的用日本尿素去给知青们换芒果吃了。当时,自留地里正点包谷荞子,老傣乡亲见了尿素喜得合不拢嘴,悄悄把我们一行引进院子,团团坐在果子黄熟的一棵树下,叫娃娃拽了竹等上树,噼哩叭啦一阵乱打,落地的芒果尽我们吃。我们痨肠寡肚,见食物就想填个肚儿盔圆,科长心里发毛,碟碟不休道:“忍嘴,忍嘴,瓜果烂肚肠、烂肚肠噢!”

    出了傣家小院,本欲打道回府,不料转到碾房后面,有人眼尖:“呀!那不是代销店么!”代销店是当年供销社在村寨里开办的一种杂货店,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生意却零落而惨淡。一年到头不过卖点牙刷牙膏、“春耕”纸烟和几块阴丹蓝布,偶尔来点“春城”肥皂,立刻就被闻讯的知青抢购一空。科长跟卖货的熟,纸烟递顺,闲话说够,那人才从货架旮旯搬出一个纸箱。打开一瞧,哈,竟然是几瓶库存的罐头!刚发了工资,大家手里有几个钱,不问青红皂白径自打开两瓶红烧猪肉,又忽地拔出随身的匕首,将那大块大块的冷肉戳了吞吃,直嚼得满嘴白花花的冻油。科长瞧见,大喝:“我造孽了,这娃娃非拉肚子不可!”急忙四下找柴找水壶,又去大队部讨老鹰茶,硬逼着每人趁热喝一大碗。冷冰冰的肠胃热暖过来,油滋滋的饱嗝一个接一个,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地舒泰。太阳明晃晃照着,大家吃饱了,叼上烟散漫地倚了铺板、土墙打胡乱说一气。这个说:“科长如此待我们知青,准活百岁!”那个叫:“敬祝我们科长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科长直是憨笑,手一摆:“罢罢,刚刚有飞机摔在温都尔汗,这么叫我,还不好端端地折了寿命!”

    抽完了纸烟,说干了嘴,眍眍太阳斜了,山垭箐沟也一阵阵起风,大家谢过卖货的相约着往回走。走过好长一段路,才回头见科长独自气咻咻地撵上来,手里晃荡着那条尿素布袋。布袋鼓鼓囊囊,众人好奇,问;“啥呀?”科长搪塞,表情扭捏。大家更生好奇,连根盘问。科长纠缠不过,含糊说是别人在代销店订的贷,顺路捎回去。“货?什么货藏藏掖掖、躲躲闪闪?”大家疑窦丛生,认定是科长耍了心眼,悄悄给自己“宰”了独食。唉,那年月人都馋成了鬼,天地浑饨、日月无光,什么动静都疑心是吃。于是不容分说,几个人饿虎扑食般将那布袋子夺到手中——隔了布轮流着你捏捏、我捏捏,里面的东西长条条、软绵绵、不像吃食,哗啦一下打开——“哎呀!”男知青们火炭螫手一样绯红了脸:原来那是女人用的“米花糖”!

    打那以后,知青们更依恋科长,科长呢也更有了名声。发了工资,女知青都立马去找他,俏俏数几块钱,不买吃穿,叮嘱他出门留个心,瞧见妇女用品就买一些回来,女同胞们分着用。晴日雨天,寒来暑往,每当科长驾了马车“得儿、得儿”从街子上回来,粮袋、种籽、化肥、盐砖之外,常有这么只布袋悬在车辕上。男知青们瞧见,诡谲地一甩响指,故意大呼小叫:“噢,快看、快看喔,科长又买了‘米花糖’!”科长呢,坦然多了,不遮掩也不脸红,掸掸浑身的尘土,拎了袋子大大方方去敲女宿舍的门,嘴里还左声左气哼几句他“移植”的云南花灯调:“男儿女儿吧,科长都丢不得喔——!”

    转眼到了旱季。旱季是一年里最叫人快乐的季节。

    旱季没有雨水,旱季不下水田,旱季不会半夜三更上房捡漏;早季有春节,春节要杀猪,杀猪有肉吃;更可喜的是旱季干燥,交通正常,困苦了一年的知青或许能收到一只家里寄来的食品邮包。……就这样,科长的马车从山下回来,差不多要被知青们欢呼着抛起来……

    最叫人难忘的是旱季里甘蔗成熟,满坡满坝的甘蔗林简直像老天爷赐予的一只蜜罐糖缸!嘿随便扳倒一棵“白优二号”或是“印度红”,那根根梢梢都蓄满了甜甜的蔗汁。这时候,连长宣布:干战职工买甘蔗,五角钱一百斤,月底算帐。大家就成百成百地下地砍,大捆大捆往家扛,连买带拿,连拿带偷,直塞得床脚的甘蔗梢顶破了床板才罢休。记得“批林批孔”就是这一年旱季,台上指导员结结巴巴念《儒法斗争史》,台下“嘶啦嘶啦”一片嚼甘蔗的声响。科长跟知青打赌,说他吃一百斤甘蔗嘴不起泡——于是就屈腿坐在小凳子上,横一口、竖一口,左一棵、右一棵,等台上的文件念到“暂停”,他吐的甘蔗渣硬是从地面堆到他膝盖那么一大堆!

    潞江坝的大小糖厂争先恐后地开榨,连队几百亩地甘蔗全靠科长的马车一趟一趟拉到糖厂去。知青们都乐意当他的下手,装装卸卸之后就翻爬上车,横躺在高高的蔗垛上,随他摇摇晃晃地将车于赶起来。一路颠簸,车上的甘蔗是随你吃的。开始,我还耐着性子用牙尖撕皮,将一棵甘蔗从头至尾吃个完整。科长一瞧,噗哧好笑,随手抽出匕首,“喊哩咋嚓”拦腰截下一捆甘蔗最甜的那几节,狠狠镗去青皮,只留下光溜溜、白生生一根芯芯,嚼起来又甜又脆又省牙。然后拾掇拾掇,将半捆甘蔗梢抖散抖散。分别插进别的捆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过磅卸货。

    甘蔗糖重,吃了口渴,口渴更想吃,弄得人整天不思饭菜,不进茶水。一个榨季下来,养得男男女女的知青白了胖了,脸盘腰肢莫名其妙地长些赘肉。大家纳闷,科长却灿然一笑答:“喔哟,多好的好事,都长了甘蔗膘!”到了晚上,科长打开知青的收音机,听移植的滇剧《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又随便在蚊帐顶上找几张知青家里包腊肉寄来的旧“参考”,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精彩处还哺哺出声。往常,科长周围总是一片知青娃娃的鼾声,叫他心里觉得莫名的宽慰。可这些日子,不知咋地,寝室里床板一夜嘎吱,辗转反侧。科长抬手护了油灯问:“咋啦?”小伙子们答:“睡不着呀,科长!”“睡不着?!”科点暗自好笑,“喝了参汤,还是服了仙丹?刚农闲了几天呀就灵魂走窍!”“不是,都不是……”大家翻爬起来,拥被而坐,你碰碰我的额头,我咬咬他的耳朵,齐声道:“科长,我们……我们跑马了!”“跑马?哪门子跑马?”科长霍地坐起,侧耳听听外面马厩,没有动静,以为知青诓他,使哈欠两声要去吹灯。这时,调皮的几个一跃而起,跨到他床上,把湿淋淋的裤杈给他一摸……“啊呀呀,这叫跑马?!”科长“哧溜”缩进被子,羞得蒙头梧脸,笑得竹床晃荡……

    临近春节的时候传来消息,说是知青慰问团即将光临。连长、指导员在猪圈、菜地转悠了大半天,心一横,决定杀那头打算留种的“约克夏”。现在的人们已很难想象,动乱浩劫的年辰,人受折磨,猪也遭殃。本来连队没有种猪,科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到这头“约克夏”,畜牲刚刚长成一副架子,还没指望它传宗接代哩,却已经被困顿无计的人们活生生捆缚起来。

    可怜的猪儿瞪着惊恐的大眼,嗷嗷直叫,头蹄身子路得一棵毛栗树哗啦啦乱抖。几个胆大的知青把刀子磨得雪亮,抬手将一束细枝齐唰唰辟开,大步跨到“约克夏”身边;全连的男女老少都被猪儿嗷嗷的叫声惊动,团团围拢来。连长有言在先,说这猪是特意杀给慰问团的,肉呀油呀一两也动不得,只叫炊事班烧一大锅开水,等着把头蹄下水收拾出来给大家烧一锅“什锦杂烩”。科长也在人群中,默默无声,慢慢地将报纸裁成小条,夹在指头上,再把粗糙的烟丝裹起来、裹起来……

    “约克夏”的脖颈被人扳紧,亮得人心尖发颤的刀子,眼看就要狠狠捅下去的时候,突然间猪儿四蹄一收、肚腹一凸,就听“蹦蹦”几声缚着它的绳索齐斩斩绷断,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起!举刀的知青吓傻了,围观的大人小孩也手足无措。这时就听科长大喝一声:“躲开、躲开,猪儿野了!”一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冲出人群,将举刀的知青一把拽开。那头刚长架子的“约克夏”真的是野了,只见它鬃毛直立,双目冒火,原地嗷嗷转了几圈,突然狠狠撩起后蹄……科长护着知青正转过身,碎不及防,被那双撒野的猪蹄狠狠拽倒。

    科长伤在小腹,送到卫生所立刻就输氧输液,好好歹歹保住了性命。不几天,慰问团真的大驾光临,那头撒野发狂的“约克夏”最后被连长的子弹击毙,象模象样地做成一桌子佳肴,被客人好一顿大嚼。当然,他们不会知道为了这顿有肉的宴席差点陪上科长的性命,他们围在桌边,更不会晓得苍茫暮色之中,有一队知青饿着肚子赶到科长的病房。他们打开饭盒,饭盒里的杂烩汤已经冷透;他们只想悄悄问候一句;“科长,你没有孩子,病好了还能不能跑马?!”

                 

青春遥祭

 

    牛驾的木轮车吱吱呀呀碾过遍地泥泞,左一摇、右一晃,晃入夹道衍生的七星蕨、龙舌兰,晃入坡坡岗岗缠满了牛蒡的灌木林……

    土路一段段被雨季的山水泡成了泥浆,木轮来往又将它碾成两道沟堑似的辙,湿漉漉没有尽头。沟辙里有腐木、葛藤,有截烂牛绳,弯道的水凼伏着一窝窝卵石,“哐当”——木轮落进去,黄乎乎的泥浆立刻溅脏了车辕、被褥,溅脏了车上十七岁的少年……

    这辆车运载知识青年,它驶往农场最高最远的垦荒队。

    车上载着你、载着我、载着他;

    车上载着盐砖、粮袋、载着豪言与壮志,还载着多少年后你叫她妻子的那个扎羊角小辫的姑娘。

    ——呵,这就是你的青春之车。

    ——这就是你的命运之车。

……车前一片刚刚伐倒的热带雨林,烧荒的火掠过去,将地皮舐得发烫发黑,黑疹疹的残木扭曲成团,缭绕着不尽的狼烟……几架茅寮、几垛柴拌,茅寮里低悬着马灯,屋角正埋下半缸子盐渍蕨莱——这便是我们生存的天地,这便是我们谋生的世界,当然这也是激励人生的奔赴。十七岁的少年们无私无畏,他们纵下车辕,拽起被褥,欢呼着扑入这青春的营地——

    没有谁畏缩,更没有人哭泣。

    指导员说:来,唱支歌吧,就唱“兵团战士胸有朝阳”。

    ——预备,起!

    于是我们的歌声,宛若红扑扑的山火升腾起来、飞旋起来,冲出茅寮和丛林,将一颗颗青春的心炙得发热、激励得发烫。歌声歇下,才想起今天只吃了早饭。

伙房里的大妈做好了晚餐:糙米饭、盐辣椒,每人十几粒花生米还是淘去六六六粉的一点剩余的花生种子……连长说你们刚来打打牙祭:一勺烩青莱里有几星油花几片肉!

 

……

    20年的时光,恰如高黎贡山沉默的山峦在这儿肃立着。20年的岁月,恰如草坡下安详的红土在这儿沉睡着。

    你惦念这些日子北美大陆屡遭风雪侵袭,卫星云图又连连显示渤海湾里白惨惨的浮冰;路经昆明,不是被鲜花却是被夹雪的冻雨团团包围。只有今天,冬日的这个早晨你热得发烫,你脱下外套,敞开领口,大汗淋漓登上高黎贡山赭红的山口——

    天空蓝澄澄,一缕游烟、一星浮尘也没有。你站在风声呼呼的山口,用目光抚摸积雪的远山和涛声轰鸣的怒江峡谷,敞开肺腑像20年前那样深深地呼吸——啊,旱季的阳光沉甸甸,如金如铜、如练如瀑,简直是倾泻一般将你笼罩。你想,此时此刻你的每一条血脉都在吸吮。吸吮这光、吸吮这热、吸吮这高原的紫外线;你的每一寸肌肤似乎也都赤裸,领受这光芒的亲吻和爱抚。

    或许已经太久远、太久远,你撅断三根锄把、弄得两手血泡挖成的这段灌溉渠,早已被雨季的泥沙淤死填平;你一斧一斧砍倒掀翻的大树,竟然没死,从秃桩那儿窜出碧绿碧绿的枝条;当年只不过随意往土坑里一戳就种活了的龙舌兰,一株株一簇簇如今生成了道道篱墙,向四面八方伸出锋利的芒刺……又或许一切还短暂,山间还有你烧荒的呐喊,草坡还有你放牛躺卧的气息,带刺的荆条依旧在苦寒中结满知青们爱吃的黄泡果,蔗林草叶的露珠恰是20年前的那一颗……

    呵,你竟然重新站在这里。站在过去与未来之间重新审视你自己、审视你曾经拥有的那一段岁月。任阳光斜射、任山风扑面,你意味深长地对自己说:今天你有资格站在这里、站在与高黎贡山紫色群峰比肩齐眉的你的一座生命之巅,这不是别的,恰恰是生活的赐予。

    “喔嗬嗬——!”你面对群山呼唤起来。

    “喔——嗬嗬!”回声四起,余音不绝。“喔嗬嗬——!”

    你像放牧一样把手中的外套一撩,在脚边徐缓宽阔的一面草坡趁势一滚、再一滚。这时呼呼喘气刚攀上山口的妻子,被你莫名的举动弄懵了。“你累了?还是胃病又犯……”

    嗬嗬多好呀,你调皮给她看。当年命运将你们拽上同一辆牛车。那时的小姑娘还会不会在这青青草坡、青青灌木之间找到过去的身影?“老了,胖了,唉,走山路也没想到换一双鞋!”她说。

    你双手枕在脑后,嘹望空中淡淡的几朵浮云,嘴里含着有汁液的草节。你从仰视的角度打量妻子,觉得时光回流、青春再现。你指着弯弯山道旁那丛总是茂盛、总是葱郁、再过20年你也能一眼认出的野橄揽:“喏,忘了?那天黄昏,我们躲开指导员,没去‘晚汇报’,就在那儿你吻了我……”

    橄揽枝作证,不论是她还是你,那都是你们的第一个吻。

——这一刻,20年前的热吻还能醉倒两个人。

 

    弯弯曲曲最后一段土路。

    风动草棵的沙沙声里,响起你们急促却又迟疑的沓沓碎响的脚步。

……看见了,还是那爿屋顶,还是那面泥墙。屋檐下那只当当敲响、催你出工的车轱辘,满是黄锈地空悬在那儿;墙皮剥落了,一条“战天斗地,反修防修”的红漆标语,破碎得像一个残缺的梦。房前,知识青年平整出来的蓝球场,再也不会有扣人心弦的球赛,冷冷清清划成了一户一块的小晒坪,屋后,原先好大好大的一片“扎根林”也没了,全盖了柴棚、猪圈和小厨房……

    只有凹凸不平的黄泥路僵卧在那儿,留着木轮碾成的一道道深辙。

    路边,逗狗玩的半大娃娃用陌生的眼光打量你,问你找哪家?抱孩子的大媳妇迎上来,忽然又退下——脸红红地叫你一声“老师”,叫妻子一声“会计”——说上初一那年你教过她语文,说妻子每月发工资都是她来领父母的一份。啊,并不全都陌生,并不全都忘记,如同你还记挂着农场、垦荒队,还有人记得你、记得她、记得风一样吹来又水一般流走的那些“知识青年”……这就好、这就不容易!

    你久久地附着她,记忆掀过厚厚的日历,她坐在教室第四排临窗的座位。你不会忘记,作业本用粗砺的报表纸订起来。女孩的字写得娟秀,就是胆子小,一发言脸红。

    妻子最难忘她母亲(那位慈详的炊事员大妈),每年菜园里第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总留给她生吃;她丈夫要是晒了一块席子干巴,也准有妻子的一份。那是怎样的岁月又是怎样的情份!妻子一把接过她怀中的孩子:“走,看看你爸爸你妈!”

    大媳妇摇了摇头,用脚尖踹动地上的石块:“他们不在了。爸是前年,妈是上个月——葬在了大红山。”

    “大红山——!”妻子的眼圈儿一下子红了、湿了,盈满

了泪水。“晚了、还是回来得太晚……”

    ……

    老班长还在。那年飞石崩伤的腰到底挺直了。就是人瘦,满满一嘴牙全都落尽,一张脸老得起皱。旱季里,他总是带你给苗圃放水,夜里没吃,他让你守着马灯蓑衣,自己窜进甘蔗地,不用刀、不用镰,他会一口一口嚼出两尺厚的一堆渣;回来捎给你长长的几节,用牙尖撕净了皮……

    老人没想到大过年的初一天,会有客人来!自己的儿子大了都嫌弃农场,不愿呆,奔瑞丽、畹町挣钱,接连三个春节不回家了。“你怎么回来?只身不够还带上媳妇!”老人瘪着齿牙全无的嘴唠唠叨叨:“回来干啥哩?想住茅寮还是想吃蕨菜——告我实话,是做买卖、谈业务,还是奔畹町、瑞丽从这几路过?”

    妻子被他一问问落了泪:“不,老人家,我们啥也不!过去的人恋得慌、过去的事儿想得慌,恋着想着这就相约回来走走、回来看看。巧了,我们带着元宵粉、汤元心,正赶上和你过个年!”

    老人被她一说说湿了眼:“老婆子——烧火!么儿子——

点炮!”

    大串大串的爆竹,炸成一天一地的红屑。

花团如雪的芒果树下,几家人的年饭拼拢一桌……

 

    你面朝落日站在这里。

    站在这片最接近高黎贡山雪线的橡胶林地。

    旱季的风从那一列列储红的山岭间,啸叫着漫卷过来,透着一种难言的肃穆与苍凉。

    你默记着23°27’这个鲜为人知的纬度数,默记着一个曾经炙灼着你、炙灼着她、炙灼着整整一个“青年突击队”的宏伟蓝图,步履沉重地登上这个山头、登上这片不忍注目的林地……

    最后一场山火烧过。满山被伐倒的大树、被割断的葛藤、被掘出的树根,全让凶残无情的大火舐得焦黑。

    大锯、推土机、十字斧和长柄砍刀,所有砍伐森林的钢铁都疲劳了,都卷了刃。突击队员们四仰八叉横躺在草草掘出的环山植胶带上,只剩下心跳和呼吸。

    整整一个旱季,他们弱小的躯体竟然魔幻似地摧毁了一座热带雨林,扒光了高黎贡山的这个山头。他们用唾沫湿润着自己的咽喉,心中掠过旱季风一样燥热的自豪,前人从未干过的事情你们干了。

    指导员站在土坎上,依旧那样双手一挥:来呀,我们唱支歌——唱“兵团战士胸有朝阳”!

……热辣辣的阳光,照射着整个山地。山地倾斜着,向谷底咆哮的怒江匍下身去。伐尽了山林,你才知道山地原来这样单纯——隆起来、倾斜下去、再隆起来……;也是伐尽了山林,你的头皮第一次被旱季的阳光晒得发烫。旱季是最躁动的季节,旱季也是最劳累的时光。

    指导员的誓师动员不过那么几句,你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这儿越过了北纬23°27’,海拔越过了1200米——是帝国主义预言家的“植胶禁区”。禁区,禁区就意味着我们要用大米小麦去换洋人的橡胶做胶鞋、造轮胎……是的,恰恰是这几句誓词人一样烧红了你们的热血你们的心。

    疲劳的大锯、推土机又轰鸣了。卷了刃的刀斧重又挥动。在那个火红火红的旱季,你们奋不顾身,一心想在高黎贡山雪线下拼命去实现你们的誓言!

后人或许难以置信,誓言和战歌有时真的如狂飘漫卷,无畏无敌。

一环环植胶带把山岭割成了螺壳。

一孔孔植胶穴把山岭戳满了蜂巢。

成千上万的橡胶苗被你们从几十里外的苗圃背着、驮着,栽到了坑里,偏偏没有了水!

……溪流,干涸得发白;小河让你看见了它坑坑四凹的河床,垦区被炽热的旱季风卷起一场又一场山火。如今想起来都会心颤的,一堆垦荒的锄头竹箕竟会被烈日烤成火种……雨季一年比一年推迟了。远远的山里,据说又格外严寒,大雪压拆了老树,冻死了鹿子、山鸡;夜幕一落,山口的风啸叫着会撕去茅寮的草顶……

    那一年山火熄灭时,你们把遇难的知青葬在这里。

这里的土储红赭红,就连山石凿成的石碑被夕阳映照,也是一团红红的血色。

 

    你面朝落日站在这里。

    妻子和炊事员大妈的女儿已经抽噎着,暗泣落泪。

    这里可以清晰地看见高黎贡山积雪的连峰。

    当年的战歌、当年的誓词、当年惊天动地的豪迈全都冷寂下来,冷寂在这一片衰败的林地。寒害和干旱留给这里·一片萧瑟的空寂——种植的橡胶树没能长大,连根掘去的山林也永难复出;溪流曾经淌过的石湾早被风吹日晒,连一点点发白的水印也没了,除了你们,谁还知道这儿曾跳跃过淙绕的溪水呢……

    妻子说:这里高海拔、高纬度,不该种……胶。森林毁了,会干旱、会受冻……现在我们才懂了。

    你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痛苦的心揪成一团。高海拔?! 非植胶区?!那些年,一二百人的苦斗,一二百人的拼搏,一二百人的理想和憧憬,结果是一二百人的惨败!

    ——“明白了?”指导员誓师动员时最爱问的一句话。

    ——“明白了!”那时异口同声的回答会惊飞山中的小鸟。可真正明白这一切却不是当时,而是如今,是20年之后。

    夕阳如血。

    如血的夕阳中,你咬开酒瓶的瓶盖,将满瓶满瓶的琼浆洒落在碑前和坟头。

……山火中遇难的葬在这里。修渠时踩炮的葬在这里。进山找水的失踪者,在这儿有一座空坟。那一日三餐给你们烧出糙米饭、酸笋汤和盐渍蕨菜的炊事员大妈,也安详地长眠在这座大红山。

    这里的土赭红赭红,就连山石凿成的石碑被夕阳映照,也是一团红得惊心的血色……

    酒液如泉。酒液如泪。

    当你在苍茫暮色中遥祭青春时,你并没有沉沦。你知道,当年的苦斗或许已经掩埋在这里了,掩埋在白雪皑皑的高黎贡山下。但一支真正勇敢、真正豪迈的人生进行曲,正在血色黄昏之中盘旋着、呼喊着飞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