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中秋夜

谭孝武

 

    这么些年来,岁月流逝,迎来送往了多少佳节良宵,有合家团聚,有高朋满座,有故人重逢,不乏隆情美意,更兼名酿珍惜,其乐融融,其情陶陶,不胜欢欣。但这些盛会华宴,都未能冲刷掉岁月之河的一个小角落。转眼二十年了,在边疆水

稻队度过的最初时光和第一个中秋夜,仍历历在目,难以忘却。

虽然它是那么寻常。

    二中支边青年到陇川,是1971年春天。半年后就是中秋节。我们还未完全适应繁重的劳动、艰苦的生活以及观念文化。的矛盾冲突,又已承受前途、理想的沉重精神负担,说实话,过节什么在生活中 排不上号。家里提前寄来了腊肉香肠,表示了力所能及的关怀,但节日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的确期盼。又有一种逃避感一一想逃避力图淡漠的一些东西。人的感情就是难以自拔的沼泽。总之,我对怎么过这个传统的节日并无安排。

    中秋节不是法定假日,照常出工。这天早上我一如平时去收早稻,碰到班长、老职工周贵林,他告诉我和另一个知青杜兴才,要我们晚上到他家去过节,我们爽快地答应了他。

    周贵林那时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他父亲是从保山移民到农场的头一批垦荒者之一,他自小生长在农场。因为是拓荒者后代,又是班长,尽管年纪不比我们大多少,知青还是把他看作“老工人”。周贵林是很晚生的独苗苗,那时他父亲已经作古,而他已娶了亲,和近七十岁的母亲及妻女一起生活。一家人的生活他承担了大半,并不轻松。但好像越是负重而非宽裕的人越能再分发一些热忱暖意给别人,他们一家人对连队的知青都特好,多有关照与帮助我在周贵林手下干活,朝夕相处,所得关心就更多。

    陇川农场主要种植甘蔗与水稻,而我所在的二营一连,则是数一数二的重点水稻队。在云南当过知青的都知道,水稻队是最苦最累受罪最多的,既分不了晴雨干湿,更被一年到头的抢种抢收压得喘不过气来。一连在册职工150余人就有1500多亩水田,人均10亩多,加之不是所有人都下大田,我们作为“精锐部队”所肩就更多。新疆、黑龙江建设兵团的大型配套农业机械我们只能撞憬,自己的活绝大多数靠手工操劳。每年二月开始翻耕栽种到十一月收割完,晚秧才青翠早稻已成片黄熟,催命似搬着人。约十个月的农忙期,几乎天天要起早摸黑,八小时工作制早已突破,对星期日不放假也不再惊奇了。按习惯分工是:男犁女栽,女割男打,弓腰驼背的活都被女知青包揽下来,干一天要腰酸背痛三天。现在回想起来用些当时不过十六、七岁的女知青能年复一年挺过来,实在不容易,不简单。记得四月上旬一到连队就赶上栽种大忙,男知青理所当然地安排去犁田。第一天上班,看见那庞大的水牛,笨重的木犁,瘦长斯文戴眼镜的我真不知所措。这时周贵林过来了,叫我不要畏惧那牲灵,它其实很听话,也通人性,只要驾驭吆喝得法。

    我们在饭桌前坐下,连连应着大妈大嫂的热情招呼和照应。周贵林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个盛着散装白酒的军用水壶,递给我,他和杜兴才各倒了一杯农场加工厂自酿的甘蔗酒。周贵林郑重地举杯对我俩说:“中秋节是我们中国的团圆节。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是老话了。你们从四川几千里外到这里,孤孤单单,不能和亲人团圆,就把我这儿当做你们的家吧。来,这头一杯,为你们父母亲人的健康平安,为我们有缘相遇在边疆一起过节,干杯!”

    这一番朴实真挚的话,说得我和杜兴才早忘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古训,都有点泪水盈眶,情不自禁了。菜在止不住的劝挟里,越盛越多,酒在闲话絮语中烧肠热肚,我和兴才,半个心在眼前的热场景,半个心穿山越水,思绪万千——

    想到我们这批小学未及毕业便停课,在中学混了两年的所谓“知识青年”,在伟大领袖的召唤下,在那么虔诚的精神引领下,不顾家人长辈亲友的挽留劝阻,毅然决然“屯垦戍边”的豪情;想到离家时的鞭炮锣鼓和亲友哭泣,以及随后的关山阻隔,真是横断乡思,难渡柴门。听说,在早于我们支边的北京、上海和昆明知青里,有人想方设法过关卡而丢了命。传言中,有的泅渡怒江被卷入巨大的漩流再没浮出水面,有的藏身油罐车被活活闷死;

    想到动员支边时的浪漫宣传,与亲身体验的水天苍茫,蚂蝗指粗,不分季节的两头见黑一应苦辛疲乏,

    想到“云南十八怪——鸡蛋栓起卖、草帽当锅盖、三个蚊子炒盘菜、抱起娃娃谈恋爱”的奇异风俗,以及它们带来的奇异感;

    想到老职工们为家庭生计,每逢放假一天半天,不是远行几十里上山打柴,就是下地种菜,或到小河汉沟渠边竭泽而渔泥人一般,到秋收后的稻田里去星星点点一枝一节拾稻穗……这会不会就是我们的明天呢?

    酒过三巡,又三巡。大妈大嫂和小女孩都已先后离座去忙她们的,最后周贵林也失陪去就寝。我们都喝得有点过量,而白酒甘蔗酒又都那么辛辣。我和兴才仍坐在周家伙房里,四目相视,默默无语。

    夜渐渐深了,打门外望去,已近浑圆的满月已步入中天,皎洁明亮的清辉撒了一地,由远处依稀可辨的傣寨竹梢、水田草埂直漫进门来,那么静,那么柔美,直让人想触地抚摸。

    “唉……!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不要想那么多了,还是出去拜拜亲人吧。”我的提议打破了沉寂。我们走出伙房,慢步踱到连队修防洪堤形成的水塘边,看看波光中倒映的月影,面对蜀中父老所在的东北方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心里默默祝愿。随即听见兴才轻轻哼起知青中流传的《美丽的蓉城》……

光阴飞度。多少慷慨多少欢乐都谈远沉潜了,冲不走的,却是曾经伤感的平平淡淡的一段人生呵!

 

    作者:谭孝武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团二营一连,现在西南轻型汽车工业联营公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