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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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之歌

                    

 

                                    ·刘光富· 

 

    1971年我十七岁,全不知天高地厚,成天就想出去闯荡,干出一番宏伟大业来。

    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的首长站在我们学校的主席台上天花乱坠一鼓动,我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毅然交了决心书。

    六天的火车汽车,三千里路风风尘尘,我们异常新鲜地来到了亚热带的崇山峻岭,这里的太阳比故乡的辣,这里的芭蕉菠萝满坡满沟到处都是,一见芭蕉我馋得口水止不住往肚里咽。我问排长:“芭蕉是不是随便砍哦?”

    排长“这”了好一阵才说出来:“这——不行!”

    排长是个大舌头,口吃,每天早上往我们油茅毡棚门前一站:“挤——状——啰!”(起床了)浓重的湖南口音加上慢声调,我们没一个不清醒。出操了,排长叫一声:“齐步走:”我们听起来却是“日步走”,我们全都笑了,便给排长取了个绰号叫“日步走”。

日步走带着我们出操,尖瘦的脸上胡子拉碴的,脚细手细活像一根干柴棍。他穿一件白布褂子、一条短裤衩,那东西就在裤衩里晃悠悠地荡,幸好男女生分排操练,没有异性参观。

    我们连只有一个现役军人是从部队派来的,穿军装戴着帽徽和红领章,他就是我们的连长。连长是拉枯族,个子不高很结实,出了手心显得有些白之外,浑身像上了一层黑色的油彩。年龄顶多二十五六岁,看上去却有四十来岁。连长酷爱打猎,一张弩子从早背到晚,那支真资格的手枪却从不背出来。连长的弩子射得极准确,二十步开外射“春城”纸烟盒,说射“春”字绝不会射在“城”字上。连长的汉话说得很流利,可就是错别字多,老把“实践”说成“实线”。

    我们的指导员和排长是老乡,都是1960年从湖南来支边的老垦荒队员。他家属给他生了四个崽,四个都是儿子,“哆、来、咪、发”,我们问他啥时候生个“嗦”,他说快了,没多久硬是见他婆娘肚子又鼓大了。

    那晚,我想吃零食便想到了芭蕉。我说;“狗日的招兵买马时说‘头顶芭蕉,脚踩菠萝,摔下去抓一把花生,可老子来了半月,一根芭蕉没尝过,有那个敢去砍芭蕉?”

    我的话没说完,只听旁边竹笆床一阵咕吱咕吱响,小胖和花猫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顺手就提起床头的刈刀说:“走嘛,老子早就想吃了!”

    我们三个提着刈刀,趁着明晃晃的月光,贼溜溜顺着小路钻进芭蕉林里,我们随便选了三株,手起刀落砍下三串芭蕉用雨衣裹着,一路顺风地回到我们的油茅毡棚里。

    小胖把雨衣裹着的芭蕉塞进我床下说:“ 哪个狗日的敢去汇报,老子不弄死他才怪!”

    大家都纷纷表示,哪个狗日的说出去!

    我迫不及待地从床脚掰下一根芭蕉往嘴里塞,刚咬了一口便叫道:“好涩嘴!”

    花猫说:“枉自你还是读书人哦,芭蕉要沤几天才能吃,是日步走说的。”

    这一夜我老想着芭蕉,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好像就睡在芭蕉林里,芭蕉都熟透了,让风轻轻一吹,一株株芭蕉树翩翩起舞,树上的芭蕉飘然落在我面前,我吃了一根又一根,肚子撑得发痛,我呜呜哇哇叫个不停。

    花猫就睡在我旁边,他摇醒我说:“你在做啥子?”

    我说:“做梦,梦见睡在芭蕉林里,肚子都吃痛了。”

    花猫说:“咯是梦见了芭蕉精,缠住你罗!”

    我说:“我就是梦见芭蕉精,看她咯会叫我陪她睡一夜。”   花猫说:“去嘛,那边有个河边寨,一去那儿傣家的小菩哨(姑娘)就会留你帮她做种。”

    说着全班都醒了,你一言我一语一下就说到了下边油茅毡棚里的娘子排去了。

    第二天上午种红薯,收工回来,指导员和连长站在油茅毡.棚门前,日步走在后,指导员的眉毛胡子全都挤在了一起,脸上像拧得出水来。

    一看这神态,我心早凉了半截,指导员叫住我说。“你和小胖花猫来连部一下。”

    我装没听见,头一扭便朝油茅毡棚里钻,指导员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大喝一声:“听见没有,和尚!”

    我是和尚,绰号叫和尚,小时候我爱捣蛋,扯别人头发弹别人口水,搞蓝墨水在女生的红领巾上,谁叫她们不同意我戴红领巾呢?

    老师骂我:“你这个混蛋,为啥专整别个女娃子,看你这样哦,剃个光蛋头,流着长鼻涕,活像个二赖子!”

    那时演电影《箭杆河边》二赖子是光棍,我像二赖子,又剃光头,光棍跟和尚差不多。不知谁跟我取了“和尚”这绰号,一直叫了十来年,叫到这几千里外的生产建设兵团,给我们指导员脑子里一个坏印象。

    我毛病来了:“和尚咋嘛,和尚骑你妈!”

    湖南话骂人说日说成骑,我用他家乡话造他娘。

    指导员伸手一把抓住我领口,一使劲差点把我扔在地上,喝道:“老子揍你!”

    我吓呆了,见指导员四四方方的脸上青筋暴得一根是一根的,他又高又强壮.浑身的肌肉疙瘩。我一张像日步走一样的瘦脸,周身排骨外加个子矮小,我哪是他的对手。

    “你敢打知青嗦!”我使出耍赖的本领大声叫着。

    连长急忙在我们中间缓和道:“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这时,指导员气冲冲地一掌推开竹棚门,从我床下拖出了那一大包芭蕉,连同雨衣一起带走了。

    午饭过后。火辣辣的太阳忽然被一团乌云遮住,风呼啦啦刮来,接着便是一场瓢泼一般的大雨,这雨噼噼啪啪打在油茅毡棚顶上,棚子里四处都在漏雨。

    六月,正是刚刚到来的云南雨季,一下雨使是半天,甚至一天或几天也不停。我们堵塞了漏雨的小洞,便钻进被窝里,在被窝里我和小胖花猫便骂开了,全班都骂开了,骂内奸打小报告,十二个人都说内奸就出在我们里头。因为油茅毡棚是独立地搭在橡胶林边上的,昨晚我们的上海知青班长又不在场,绝对没有其他人知道。可十二个人都在赌咒发誓,没有一个像告密者。花猫说:四川人赌咒像吃腊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以后就晓得了,没有不透风的墙!”

    吃了晚饭雨终于停了,指导员吹响了口哨,叫道:“全连集合开大会!”

    花猫说:“嗨,指导员搞了那么多个娃崽出来,劲还是那么大,哨声吹得好响。”

    我说:“你娃小心些。谨防又给你汇报到指导员耳朵里。”

    花猫说:“老子死猫不怕开水烫。”

    这晚开大会,先是手捧《毛主席语录》三呼“敬祝”,接着连长讲生产,指导员讲昨晚和中午在我们连发生的破坏国家财产的行为,是阶级斗争在我们连的反映。最后宣布:给小胖花猫警告处分,给我严重警告处分。

    我们像当头挨了一闷棒,谁也没想到三串芭蕉会给我们三个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尽管知青们都在下面为我们打抱不平,可我们谁也不敢再和指导员顶撞。

    我对小胖和花猫说,今后的日子还长,当官的得罪不起,以后招兵招工还要他们点头,我们找机会还是要把他们弄巴适才是上策,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小胖说:“这辈子老子也不维他们!”

    花猫说:“这个不难,我去,日步走这人心地老实,对我还有些好。有天中午他叫我去他家吃菜,他婆娘又拈豆腐乳又抓萝卜干。”

    这以后,花猫上工常和日步走在一起,表现得非常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样子。日步走用报纸卷喇叭筒烟抽,花猫便常买三角二分一包的钢花烟在身上,一找机会就递一支过去,晚上还常常到日步走家串门。

    花猫对我说:“日步走这人对,研究给我们三人处分时,只有日步走不同意,连长起先不同意,后来见指导员态度坚决也就同意了。”

    我和小胖要为花猫庆功,跑了十多里买回两瓶重升酒,两听红烧猪肉罐头。我第一次喝那么多酒心头火辣辣的。中午烈日烘烤着油茅毡,棚里就像火炉,我躺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便昏昏沉沉地拿上毛巾到山沟里洗澡。

    刚下到沟里,我看见一根竹杆伸在鱼塘边不时地晃动,我立即意识到有人在偷钓连队鱼塘里的鱼,便悄悄绕到芦苇边慢慢伸出头去。

    万万没想到这钓鱼人竟是日步走!而他正是我们精心培植要搞好关系的对象,咋办呢?我心里跳得咯咯响。突然一种报复的心绪升起,我想日步走是干部,跟指导员是老乡,我们捉住日步走看指导员咋处理。我掂量着,与其求之于他们不如给点颜色,让他们也晓得我们知青不是好惹的。

    浮漂沉下去了鱼正咬钩,日步走呼一下从塘里拉起一条一斤多重的鱼来,他捉住鱼正高兴呢,殊不知我在他身后大喝一声,扑上去一把抓住鱼杆,大声呼喊。“小胖,花猫,来人啊!”

    小胖、花猫和我们班的知青听见呼喊,一大群人跑到鱼塘边,当即将日步走的鱼杆和鱼篓子一起押送到了连部。

    我将日步走推到指导员和连长面前酸溜溜地说:“晓得这个是不是阶级斗争在我们连的反映喔?该咋处理请指导员决定,我们一百来号知青拭目以待!”

    我说完头也没回地走了。这时,我酒也清醒了,心头舒服得直想哈哈放声大笑。

    花猫对我很不满意,瓜子脸一下变得又青又长,他一把抓起我的手将我拖到橡胶林里说:“你娃太不记情了,人家日步走对我们不坏,你咋要恩将仇报呢?”

    “啥恩?整我们他们舍得下手,我们就不能报复?我们只靠去顺从他们,我们活得出来个屁!我想过这并不是冲日步走来的,我是要给指导员出难题。日步走那儿你照往常一样做你的好人……”

    花猫听我说明白了,立即转怒为喜,狠狠地抡了我一拳说:“你娃脑壳好烂!”

    我说:“狗日的猫爪爪,捶得老子骨头都要碎了。”

    花猫照旧去日步走那儿讨好卖乖。日步走对花猫更相信了,哈话都对花猫说,花猫又回来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花猫说:“日步走说指导员不会处理他,因为指导员也和日步走一起钓过鱼塘里的鱼,他们钓鱼主要是对兵团规定不准私自种菜喂猪的文件有气!”

    我说:“桥归桥路归路,他们有气,我们还有气呢!我们天远地远从城市来边疆过这种没肉没油没菜吃的生活,我们没怪他们领导,已经是对得起他们了。为三串芭蕉就给我们记处分,坑了我们一辈子!这两天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抓住他们钓鱼这个把柄,一个钉子一个眼斗下去,取消我们的处分才有希望。”

    花猫说:“就是。”

    我又说:“花猫,你把这意思给日步走说,叫日步走转告指导员,取消了处分一切就算了,否则没完没了。”

    花猫说:“好嘛,我去。”

    后来,花猫对我说日步走和连长没意见,就是指导员不点头。我想来想去,便叫小胖去联络知青到鱼塘钓鱼去,我们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们邀约了三十多个知青,把鱼塘围了一大圈,鱼塘里的鱼也像我们知青一样饥肠辘辘,鱼钩刚放进塘里一下子便被拖下水去。不到半天,我们就钓了二三十斤鱼,大家越钓越开心,说:“和尚,我们都盼着你们的处分一直背到底算了。”

    我心头又是喜又是气。

这天,刚好是我们到云南两个月。晚上,我们在篮球场上燃起一大堆篝火,用四个胶桶清炖自己钓的鱼,喝着酒,啃着无盐无味、腥臭十足的鱼,我们唱起了歌:

 

        可爱的故乡你在何方?

        野马似的少年把你思念。

        高山啊你弯下腰,

        河流啊你闪开道,

        让我飞到你身边

    ……

 

歌声低沉忧伤,在夜空的山谷里久久回荡,黄火映红了一张张孩子似的脸。我的心里凝重得像搁了块铅,在这人生的漫漫长路上,在这远离父母的边唾异乡,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前途是那么的遥远,那么渺渺茫茫。……

 

 

     作者:刘光富 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七团三营,现在成都工业设备安装公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