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片红土地

 

·刘晓嫦·

 

    不知怎的,离开边疆有十二年了。当年的生活片断竟越来越频繁而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那雨后缠云绕雾的青山卧影,那荡漾着碎金般波光的瑞丽江,那笼罩在晨雾中隐隐绰绰如剪影般的傣家竹楼,那盘根错节、支撑着巨大伞冠的大青树……一帧帧浸润着边疆浓郁生活气息的风景画,像电影中的蒙太奇反复在我的梦境中出现。使我情不自禁在心底默默地呼唤:哦!瑞丽——我的第二故乡!

    人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回想起来,当初在瑞丽时,是那么迫切地想离开它。虽然也觉得它美,但又感到那美与自己毫不相干,我只不过是一个客居他乡的可怜游子,在此地做短暂的栖息,只有那被连绵青山遮挡住的成都盆地,才是我可爱的家乡!于是,终日里心中飘浮着一个期望:此生何时方能归去?

    1977年恢复高考制度后,我憋着一股劲考上了中专。通知书一到手,我便迅速打点行装,逃也似地离开了瑞丽。当时那心情,就仿佛多呆一天户口转迁证便要作废了似的。

    谁知,回到成都十二年了,却又想念起那个地方来。我常对丈夫和女儿谈起当年支边时的轶闻趣事,向他们描绘当地的风土人情,发誓有一天定要重返当年战斗过的地方,去看看那片神奇而又美丽的土地。

    是啊,怎能把瑞丽从记忆中抹去呢?在那片美丽的沃土上,我曾度过了七年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在十七岁至二十四岁这段黄金般的岁月里,有多少值得人哭、值得人笑、值得人诅咒,更值得人留恋的往事呵……。

    记得刚去的时候,我们常因想家而哭,并且总是一哭百应。离家后第一个中秋节,思乡之情格外强烈,傍晚收工之后,各人在屋内梳洗完毕,便开始了“哭之合奏”。我同屋的几位女伴哭相各异:有默默诉说对远方亲人思念而哭得含蓄的,有哺哺忏悔以往对父母不孝而哭得虔诚的,也有捶床顿足思家心切而哭得豪放的……正当大家悲伤至极时,有位女伴摘下床头挂着的小镜子拭了拭泪珠,又掀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然后委屈地说:“没有谁来管我们。”一瞬间,大伙儿“哄”一下被逗笑了,由哭到笑,最多也只有几秒钟功夫吧!

    当年,大批知识青年奔赴边疆.都是些乳臭未干的大毛孩子,敢想敢干,天不怕地不怕,曾给边疆地区带去了多大的影响哟。那时候,只要一提起“小四川”,边疆人没有不知道的。

    论起干活肯吃苦来,“小四川”属顶呱呱,四营二连有个姑娘班,干起活来能把小伙子比下去。上山扛大木头,连男同志都累得呲牙裂嘴,可姑娘们硬没一个怯下阵来。那时候,好多连队的“栽插能手”、“割胶能手”都是四川知青荣获。

    论起调皮捣蛋敢玩命来,“小四川”也首屈一指。1974年夏天,不知从哪儿风闻瑞丽将有一次大地震,天塌地陷,沦为一片汪洋……好家伙,由四川知青打头,墨压一片“逃难”队伍连夜直奔瑞丽江桥,有的连队竟倾巢出动,连老工人也拖儿带女积极响应。这支队伍当然很快就在劝阻下解散了,但仍有一部分知青猛打猛冲地逃了出去。他们排成方阵、高举砍刀,不顾守桥战士的鸣枪示警,洪水般涌过江桥。他们身无分文、一路横扫,创下些令人胆战心惊的“战绩”,以至于惊动了川滇两省的公安部门,沿途对他们实行“围、追、堵、截”。就这样,仍有人跑回了成都……由于他们的“壮举”,曾一度使瑞丽交通中断,连信件也无法寄出,真令人有一种大祸临头之感。当时,我所在的机关宣传队奉上级之命前去劝解逃难的人们返回连队,可我们也都恨不得加入他们的行列,又哪有劝别人的心思呢?但领导的命令又不敢违抗,只好悄悄托连队的同学把自己的相册带回去,并附上一纸类似遗书的家信……事后才知这荒唐的举动,给家中的父母带去了多少牵挂和不安!

    那时,由于生活条件艰辛,长年缺肉少油,知青们“痨”极了。一次,有几个“楞头青”居然在夜里从圈里的猪屁股上活生生地剜下一大块肉来解馋。可怜的猪遭此“凌迟”酷刑,惨叫了一夜,次日清早便魂归“西天”。连里因此而改善了伙食。

    说起那时候的苦,用现今一句时兴的成都话叫做“不摆了”。最难忘那时县城缺水,每逢旱季,漫天黄沙铺天盖地,由山上自然淌下来的沟水近干枯竭。在这仅能盖住沟底的可怜的水流中,有时,放牧的牛群还要掺进他们的粪便……呵,那混杂着牛尿的水的滋味,我至今还记忆犹新。云南的三、四月,气候已很炎热了,一天劳动下来后,衣衫透湿、口干舌燥,仅有的一盆水要用来洗头、洗澡、洗衣服……天知道那是怎么混过来的?以至如今,我仍很珍惜水,无论在哪里见到有水龙头滴滴洒洒,都不禁要赶紧将它拧紧。

    在那些艰苦的岁月中,不仅物质生活十分匮乏,精神生活也并不富足。1975年底至1976年初,我曾随“学大寨工作组”到一个连队去蹲点,亲自感受了知青们苍白的精神生活。由于没有任何文娱活动的吸引,男女知青们几乎都成双成对……住在我隔壁的一对恋人,闲暇之时,竟然有一搭设一搭地用斗嘴来.消磨时光。

    因为我是从宣传队来的,团支书小李对我寄予了厚望。于是,久违了的团组织活动又把青年们召集到一起,由我来教大家唱歌跳舞。说实话,我真没想到大伙会有那么高的热情。在那些有唱有跳的夜里,我的心被深深地感动着:不仅感到自己作为宣传队员的作用,更感到连队战友们是那么可爱可亲……只可惜没有多久我便接到总局宣传队的集训通知,带着遗憾的心情离开了那里。

    令人欣慰的是,农场的生活尽管如此艰辛,可并未磨灭知识青年们奋斗进取的信念,他们像一颗颗顽强的种子,在广阔的云南边唾扎下根来。八年中,有多少知识青年中的佼佼者走上了农场的各级领导岗位;有多少勤奋好学的青年人迈进了农场教师队伍的行列;而战斗在基层的广大知识青年们更是成为农场职工队伍中强大的生力军。艰苦的农场生活磨练着知识青年们的意志,教会他们懂得珍惜、敢于吃苦、不怕困难。而大批知识青年奔赴边疆,带去了内地的新思想、新文化,又促进边疆地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其间所产生的精神和物质效应是人们无法用数字来统计的。

    俄国伟大诗人普希金曾经说过:一切的痛苦都将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将会变成美好的回忆。十几年前读它时不懂它的真谛。如今,逝去的岁月教会我读懂了它,使我明白了为什么那片遥远而神奇的土地会令我魂牵梦绕,怀念不已,这是因为我们曾把人生仅仅拥有一次的如火的青春、如花的年华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它一在那段蹬陀岁月中,我们不仅接受了肉体上的艰苦磨练,而且得到了精神上的一次洗礼。在我人生的里程碑上,将永远记载着这一段难忘的历程,在我心中的天平上,将永远平衡着两个故乡:成都——瑞丽!

   

作者:刘晓嫦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一团宣传队,现在成都红光电子管厂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