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时 我 们 还 年 轻

                       

陈 翔 军   

 

  我 的 知 青 生 涯 是 在 云 南 边 疆 的 建 设 兵 团 农 场 度 过 的 。 那 时 的 种 种 情 景 至 今 仍 清 晰 地 留 在 记 忆 里 。 有 的 事 说 来 好 笑 , 却 令 人 伤 感 , 你 说 是 悲 吧 , 却 又 不 尽 然 , 是 耶 ? 非 耶 ? 谁 也 说 不 清 , 然 而 它 的 的 确 确 是 我 们 的 真 实 经 历 。

 

 

 

 

   

 

 

      我 所 在 的 分 场 座 落 在 勐 定 坝 最 南 端 的 山 脚 下 , 背 后 是 一 片 莽 莽 原 始 森 林 。 七 个 连 队 顺 着 山 脚 一 字 形 排 开 , 都 是 清 一 色 的 新 建 连 队 。 我 们 刚 来 的 时 候 , 这 里 是 一 片 荒 山 野 林 , 既 要 “ 治 坡 ” 又 要 “ 治 窝 ” , 劳 动 异 常 艰 苦 。 白 天 上 山 垦 荒 , 晚 上 还 要 参 加 “ 义 务 劳 动 ” 。 一 天 下 来 腰 酸 背 痛 , 精 疲 力 尽 , 全 身 像 散 了 架 一 样 , 再 加 上 手 上 的 血 泡 , 脚 上 的 脓 疮(知青 刚 到 时 , 因 不 服 水 土 , 百 分 之 九 十 的 人 腿 上 都 长 了 疮 ) , 就 更 够 呛 了 。 那 时 好 像 不 讲 什 么 劳 逸 结 合 , 也 不 考 虑 刚 从 大 城 市 里 来 的 小 青 年 们 能 否 吃 得 消 。 各 种 “ 大 战 ” 、 “ 会 战 ” 、 “ 攻 坚 战 ” 、 “ 突 击 战 ” , 一 个 接 一 个 。 一 年 到 头 , 几 乎 天 天 大 战 月 月 大 战 。 什 么   “ 大 战 一 星 期 ” 啦 , “ 奋 战 二 十 天 啦 ” 、 “ 决 战 四 十 天 ” 啦 , 大 战 红 五 月 , 红 七 月 , 红 八 月 , 红 十 月 啦 , 名 目 多 得 很 , 压 得 人 简 直 喘 不 过 气 来 。 这 种 情 况 , 莫 说 年 方 二 八 , 细 皮 嫩 肉 , 体 单 力 薄 的 知 青 们 喊 天 , 就 是 五 大 三 粗 , 身 强 力 壮 , 干 惯 了 农 活 的 老 职 工 也 招 架 不 住 。 于 是 各 个 连 队 相 继 涌 现 出 一 批 “ 剥 皮 ” 式 的 人 物 。 “ 剥 皮 ” 是 知 青 们 的 谑 语 , 乃 “ 死 皮 ” 、 “ 赖 皮 ” 之 谓 也 。

    C 君 , 是 全 分 场 有 名 的 剥 皮 之 一 。 这 天 , 除 了 几 个 病 号 外 , 全 连 人 马 都 上 山 大 干 快 上 去 了 。 好 脚 好 手 的 C 君 却 在 家 蒙 头 大 睡 , 连 队 领 导 发 现 后 , 火 冒 三 丈 , 急 忙 奔 下 山 来 。 副 连 长 边 走 边 说 : “ 简 直 不 像 话 , 这 次 非 重 重 整 治 他 不 可 , 决 不 轻 饶 ! ”

      他 们 来 到 C 君 床 前 。 连 长 推 了 推 C 君 , 先 用 试 探 的 口 气 问 道 : “ 怎 么 还 在 睡 觉 , 是 不 是 病 了 ? ” 。

      “ 没 有 。 ” C 君 睁 开 惺 忪的  睡 眼 看 了 连 长 一 眼 , 回 答 道 。

      “ 那 为 什 么 不 上 山 ? ” 连 长 提 高 了 嗓 门 。

      “ 我 太 累 了 , 上 去 也 干 不 动 。 ”

      “ 这 算 啥 子 理 由 , 我 们 的 传 统 是 轻 伤 不 下 火 线 , 重 伤 不 进 医 院 …… 

      “ 死 了 还 不 进 棺 材 哩 ! ” C 君 打 断 话 头 , 冷 冷 地 补 充 了 一 句 。

      “ 你 还 敢 顶 嘴 , 给 我 滚 起 来 ! ” 连 长 有 些 火 了 。

      C 君 没 有 照 办 , 仍 直 挺 挺 躺 着 。 “ 你 起 不 起 来 ? 起 不 起 来 ? 连 长 用 威 胁 的 口 吻 说 。

      “ 不 ! 不 ! 不 ! 就 是 不 ! ” C 君 干 脆 扭 过 身 去 闭 上 了 眼 睛 。 鼻 子 里 竟 发 出 了 阵 阵 鼾 声 。

      连 长 终 于 失 去 了 控 制 , 对 C 君 大 吼 道 ;“你不起来,我打你旷工!扣你工资!给你处分!”连长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脸色也由黄变红,由红变紫,最后成了铁青色。

    这时C君慢慢坐起来,伸了伸懒腰,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郑重其事地问道:“你们杀不杀我嘛?”

    “我们不杀你。”连长一时不知该怎么措词了。

“那老子就不怕。”C君如释重负地说;“我这人只怕杀,只要不杀,随你们咋个办都行。”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生理本能

 

 

 

 

   现代激励理论认为,人类的基本需要应按层次顺序来安排。首先应满足生理、生存方面的需要,其次才是其它方面的需要,诸如自尊、自爱、道德、良心、“五讲四美”什么的。

    古人说得更绝:“仓廪实而晓礼义,衣食足而知荣辱。”确实是这样,下面我要讲的这件事可以说是上述论断的一个绝妙注解。

    当年我们农场的伙食真是差得令人想哭,经常是“玻璃汤”下饭。什么时候如果有菜吃,大家就会手舞足蹈;如果那菜是用油炒的,大家准会高兴得打起来;而只要吃肉就更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了。说老实话,当时我们连队的大多数知青都把能吃上一顿肉看作人生最大的“幸福”。

A君和B君原是一对亲密无间的铁哥们。小学初中皆为同窗,又一起来到云南支边,同在一个连队,同住一间宿舍,同在一起开伙。两人好得穿一条裤子还嫌肥。

一天A君花掉半个月工资从傣族老乡家弄回一只鸡。准备饱餐一顿,尝尝那“幸福”的滋味。为了防止不速之客的光顾,到了晚上,估计左邻右舍的食客们已经睡觉不会再来打扰,两人便蹑手蹑脚动起手来,非常麻利地把鸡炖熟。准备开嘴。其实,隔壁有人并没有睡着,并且早已洞察A君B君的秘密。借着从篱笆墙缝透过来的灯光,大家眼巴巴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心里充满了惆怅。,

    一阵大嚼之后,B君漫不经心撕下一只鸡爪子放到自己碗里,非常老练地说:“鸡脚杆留下来等会儿慢慢啃。”A君一看,也连忙撕下另一只鸡爪说:“对!这个主意不错。”于是两人又继续啃起来。 过了一会儿,A君又撕下一只鸡翅膀放到自己碗里说:“鸡翅膀留下来慢慢啃。”此时万君正在对付一只鸡翅膀,见状马上将哈去一半的鸡翅膀放下。提出要将鸡颈项留下来慢慢啃。A君嘀咕了两声,很不情愿地答应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一锅里只剩下鸡头和两只鸡腿了。A君的眼光正向鸡腿扫去,B君见事不妙,便先发制人,迅速扯下一只鸡腿说:“干脆鸡腿也等会儿慢慢啃。”A君立即提出抗议:“没有这本书卖,哪有鸡腿留下来慢慢啃的道理。”语音刚落却飞快地撕下了如只鸡腿。嘿嘿!B君尴尬地笑了笑辩解道“是嘛,先喝汤,后吃肉……”话还未说完,只见A君已把鸡头放到自己碗里去了,并且一本正经地说:“老兄言之有理,千真万确。”B君一愣,旋即啪地一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破口大骂起来:“妈的X哟。你娃也太自私了嘛。老子不干!”说着就端起锅连同剩下的鸡汤鸡骨甩出门外,怒气冲冲地吼道“大家不要吃!”人君一见,立即扑了过去。只听隔壁一阵大乱,叫骂声,喘气声。锅碗瓢勺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在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目睹这场闹剧。我们想笑,笑不出来,想哭,也没有眼泪,想去劝劝他们,但谁也没有去。他们本来是可以“幸福”一下的,却演变成一场苦难,让人说什么呢?

第二天,B君脸上留下了一道口子,两人的“小伙食团”也从此散伙了。后来他俩有很长时间没有讲话。

 

 

工伤的魅力

 

 

伤筋动骨,生疮害病是人生的不幸。然而当年我们连队的知青们却不这样看。谁要是生了病,虽然仍去问候一番,以示关心,但骨子里却认定他娃划得来,可以在家耍病假,兔去其它种种痛苦。即使得了大病,只要不丢掉性命,也被看成是得失相当的事。相反,为自己伤口不发炎化脓,病快要好了而愁眉苦脸,耿耿于怀的却大有人在。因而,我们连的“病号”特别多。什么“心动过速”、“腰肌劳损”、“先天贫血”、

“肺部阴影”、“血尿”、“蛋白尿”以及不明原因的高烧不退和什么药都无效的“头晕目眩”等等,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其中不少病号有诈。就我所知,我们连就有在胳肢窝下夹热毛巾量体温的,有在小便中放入红颜料冒充血尿的,有用高锰酸钾与维C配制药水涂改病情证明的,甚至还有人硬把苍蝇、蚊子,臭虫往自己伤口上放,寄希望于灌脓生蛆的。大家如此劳神费力无非是想找个借口获得片刻的安息。

然而最具魅力的还是耍工伤。工伤是“功臣”,不扣工资,耍得心安理得。那时连上有个耍工伤的不成文规定,大家都背熟了:“小蜂子耍三天,大蜂子耍七天,铲掉脚指甲半个月”。连队领导好像也没反对过。于是大家对耍工伤就更向往了。

那是1973年初的一天,我们班的十多个人上山“砍大坝”。这项工作很危险,随时可能受到毒蛇。野蜂的袭击,说不定什么时候,被树藤缠绕牵扯的大树倒下时会突然改变方向向你砸过来,稍不留心被压弯的竹子突然破裂反弹起来的竹片也会伤人。为了防止不测,动手之前,我提醒大家千万注意安全。但大家就像没听见一样,上去就毛手毛脚地整起来。当大树叽里嘎啦倒下时,他们还发出阵阵欢叫声。

快到收工时分,只听见“哎哟”一声,在我身后不远的F君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脚喊叫起来。我急忙跑过去一看,原来他被斧子砍伤了。这一斧正砍在他左脚的小趾上留下一道寸多长的口子。伤口周围的肌肉突然凹了下去并向内翻卷着,里面的趾骨裸露出来,鲜血汨汨直往外冒。F君脸色苍白,左腿不停地抽搐,痛得颗子汗直淌。这时,大家慢慢围上来了。不解的是,他们并没有关切的询问,也不准备立刻抢救伤员,只是呆呆地站着,表情有些古怪。过了几分钟.不知谁先说了一句:“F君,砍倒啦?没来头,小指拇还在上面嘛。。焉知非福,焉知非福”王某也从后面挤了进来半开玩笑地说道:“我看看,哈!F君,福星高照啊!老子才倒楣,这斧头太不落教,就像长了眼睛,死活不肯往这儿来。”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小腿。大伙哄地一下发出了笑声。

这时我听见李某不无嫉妒地小声说道:“屁娃娃太划得来了,这下起码耍一个月。”F君似乎也听见了,慢慢抬起了头,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异常矜持的望着大家,痛苦的脸上闪现出一丝幸运的微笑。

 

作者: 陈翔军  男  原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七团 五营,现任成都市人才交流服务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