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故乡情

      

              李军

 

 
 

 

  只要电视里播放云南农场的报道,我总会放下手中的活计,细细观看然后乐滋滋地哼上一段云南民歌或傣族情歌。怪不得爱人常抢白我:“咋,相思病又发了?还是回你的云南去好了!”

  可不,我这人一上床就做梦,一做梦又老爱梦着在农场的事。回城虽说已有十多年了,可在边疆跌跌绊绊的八年忘得了吗?何况这八年正是做梦的年龄,这梦像一片云彩,悠悠地变化着,涂抹着我的人生。

 

  农场宣传队解散,统统下到各分场学校任教。团部运输連的卡车载着我们一行,拖着漫卷的黄尘,在碎石公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時,然后把我们抛在沿途的几所学校。

  夜,阴沉沉的,让人浑身冰凉。四周山野的胶林.大青树和竹林,都在这寒夜中瑟瑟着响。

  我在竹床上辗转反侧,不知是夜深了还是长期的郁结,心里涌出一股无名的悲凉。初恋的朦胧因边疆不堪忍受的困境而中断,痛苦深深扎进心里。农场知青的爱恋,常常夹杂着一股难言的苦涩。有出路的都各显神通远走高飞了。誰愿留在这儿?如果能有一阵风把大家吹回故乡,我想誰也愿意倾其所有,拽着它飘去……叮咚,从屋后山上传来声声让人骨寒的啼声。不知为什么总让我想起后山那一堆堆的坟塚。听说还有几座知青坟呢。他们是病死的?是因恋人嫁回内地而殉情的?想起这些,我的心就发怵。苦只得自己悄悄呑咽,过节过年,还得编一些美好的童话,去慰藉孤苦一生的母亲。

  朦胧中我睡去了……

  记得有那一天,被教师生活折腾得身心憔悴的我一觉醒来,校园已被学生的嬉闹胀得满满的了。噹噹噹噹,钟声敲响了,我还没来得及揉一揉惺忪的眼睛,就抓起书本闯进一个新班级的教室。我定定神正准备照本宣科,教室里却哄堂大笑了,一张张缺了牙的嘴,显出一种怪诞。我对他们吼道:

  笑什么?不像话!

  大部分学生被我镇住了,可还有几张嘴在窃笑。

  老师,黑板上……不知是誰说了一声。

  我若有所悟地转向黑板,哦,黑板的右上角画了一个一手拿大刀、一手挥扫把的人,在空中劈了一个横叉;右下角,是几个抱头鼠窜的小孩,下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誰闹我打誰!一看便知道那头戴八角帽的人是我过去在舞台上的形象,一手挥舞的扫帚,一定是前两天午休时,曾有几个学生在我隔壁打闹,被我抓起扫帚一阵乱劈,打得他们仓惶而逃。

  誰画的?站起来!我转过身狠狠地问道。

  誰画的,站起来!真不像话。

  接我话头的,是一个小男孩。他故意紧蹙浓眉,撅起嘴扫视着全班。看得出他一定是个捣蛋鬼。我举起教鞭朝桌上猛抽了一下:站起来,不像话!而他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把头歪向一边,下巴撅起老高。

  你叫什么名字,嗯?说话呀!我朝他靠近了两步。

  老师,他叫唐培基。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黑板……就是他画的。

  打你狗!老子下课找你算帐!他扭过脸向揭发他的女生威胁道。

  你还有理,去,把黑扳擦了!我说着忍不住拉了一下他的衣服,没料地一声,将他本来就打了几个补钉的衣袖,撕了一个大大的窟窿。那瘦小的肩膀从里面探了出来。意外的过失使我有些不知所措了,但还是绷着脸盯着他。唐培基白了我一眼,痛惜地用小手把那片撕得搭拉着的布抺了抺,想把它弄还原。不知是觉得自己错了,还是怕我再撕坏他那短到肚脐的衣裳,反正他顺从地走上了讲台,拿起黑板刷嗖嗖地刷了起来;刷到够不到的高处时,便像猴子似地蹦几下。教室里又掀起一阵笑。

  做作业时,全班都很认真,唯独唐培基在座位上拱来拱去。他见我走到他的座位前,忙把一张画着什么的草纸塞进书包。我催促着他把本子拿出来做作业,他把手伸进书包若有其事地乱翻一阵,却什么也没摸出来。我站在一旁急了,把他的书包抢过来一翻,里面只有两本課堂书和一支一寸多长的铅笔头;在书包夹层,我还发现了十来张草纸和那张刚塞进去的画纸。我把画纸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只小猴爬在树上,对着树下的女孩撒尿。在女孩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我想大概就是刚才揭发他的那个女同学吧。看到这些,我忍不住抓起他书包里的草纸嚓嚓嚓一阵刮撕,随手甩到了地上。

  他再也忍不住,痛惜地看着脚下的草纸屑,地哭了起来。看见他那微微颤抖还粘了几丝唾涎的大嘴,我知道他一定恨死我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让老师们头痛的捣蛋鬼——小飞机。   

  

    勐定坝的夕照是很美的,抑或是它青山葱茏、绿水环绕的缘故吧。黄昏时,我总爱缓步登上学校后的那个高坡,坐在那里尽情地享受忙碌一天后最美的时辰。

  斜阳将远山裁成紫褐色的剪影,五彩云飘出来了。它用它的神笔给辽远的天空,抺出一幅幅撩人心魄的彩画。流向远方的南定河,时不时泛出耀眼的波光;辽阔而暗绿的稻田里,一对对白鹭点缀其间。山脚下,别具风格的傣家竹楼从一簇簇的竹林间显露出来。一队队晚浴的小卜哨(傣语小姑娘)在河边追逐着,消逝在河流的拐弯处。于是,一阵阵傣家情歌,顺风传来,又荡漾而去。顺着紫黛色的山脉向西去,是我们叫奶头山的峰顶。它那高高的山峰,一面长着茂密的树林,一面却只生出浅浅的小草;记得过去从連队到小勐沙赶街,总要路经这座奇峰。再往西抑或就是故乡的云了吧!

  散步回来,我总是反锁竹门,埋头看书、备課、改作业,不熬到夜半,不肯罢休。然后把印有“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知青口缸,送到几十米外的学校食堂。有时,在漆黑的夜里,经过操场时,会不小心撞倒在老乡放在野外的牛身上,吓得你汗毛倒竖;要不就是经过那棵大树时,会被裸露在地面的秃根绊一个狗吃屎,树上常常传来几声毛骨悚然的叫声,或许上面真栖息着什么生灵吧。

   几天过去了,小飞机始终没来上学,我着急了,下决心狠狠惩治一下这猴头。吃过晚饭,打听到他的住址,我闷闷地寻他家去。

  爬过一座陡坡,便看见两间孤伶伶倾 着的草房,房檐下尽码着枯干的橡胶树枝,一群光屁股的小男孩在路旁的水沟里,把脏水溅得四处横飞。我没好气地叫住了最大的那个:

  喂——,唐培基在家吗?

  哩格?你问哥哥,在咧!他说完做了个鬼脸,领着孩子群逃进了胶林。

    来到草房前,闻到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借着屋角火塘中跳跃的火光,我朝屋里瞥了一眼,只见一张大床和小木桌横在一边,另一边堆着两对胶桶和杂七杂八的农具。此时,小飞机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什么蹲在火塘前,背对着我,像是朝碗里倒药。他那瘦小的身影被闪悠悠的塘火,印在稀稀的竹笆墙上,显得那么古怪。我的心被这古怪的图像撩拨着,泛起一阵凄怜。接着从他微微颤抖的双肩间,传来嘤嘤啜泣。我憋不住轻轻地叫了声: 

  唐培基!

  他陡地转过头,用泪眼怔怔地看着我,然后站起来走向屋外。在他经过我身前的一瞬,我又看见被我撕破的衣袖在眼前一晃。

  唐培基,我的声音近乎哀求。老师不是来吿状的。

  他的脚停住了,转过身疑惑地望着我。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问:家里誰病了?
  
妈妈。

  你妈妈,她在家吗?

  他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能同她谈谈吗?

  他犹豫片刻,朝屋里走去:妈妈,李老师来了。

  哩格?李老师?快,快请他进来咧!

  我欠身进到里屋,见他妈妈正坐在床上,急着收拾床上一堆破旧的衣物。

  好些了吗?阿姨!

  好咯好咯,请坐李老师,你快别笑话咯,屋里烂糟糟的。哦,小飞机,快拿抺布给老师擦凳子。

  不,不麻烦。随便坐坐。说着我落坐在长凳上了。

  咳,李老师,我们老职工家都这样,脏咧,臭咧。噢,你不知道,李老师,这几天我的肾炎犯了,浑身关节又痛,要命得很!

  她喋喋不休地和我拉起了家常。她同一般农场妇女没什么两样,大鼻子大嘴,只是脸上的愁纹出得早了些、多了些。

  嘿,李老师,你真关心我们小飞机咧,教了他几天就想到来看我们。以前那个周老师才不咧,教了小飞机一年多,就没来看过一次。总是嫌弃我们呐。听小飞机说,他经常被老师赶出教室,罚他跑操场,罚他晒太阳,作业做不起,又叫他扫场子。嗨,人穷了,就是要受气咧!

  李老师,咳,说起来难过,他爸爸文化大革命时被人整得殘废,前几年死了。一家人就靠我咯,一个月三四十块钱,够个啥咯?给小飞机交了学费书费,就抽不出作业本的钱,给他几张草纸写写好了。这个家呀,顾得到嘴巴就顾不到身咧。喏,小飞机身上的衣服烂了口子,都找不到布来补。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回到学校已经很晚了,可我久久不能入睡,那撕碎一地的草纸屑,小飞机哭着张大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有在夜色中一飘一飘的破袖片,老在我眼前晃动交织,幻化成一组组凄恻的音符,摇撼着我的心扉。

  第二天,小飞机来上課了,我把他叫到办公室,向他道歉。好不容易他才泪汪汪地收下了我给他的本子和笔。从那以后,我经常带着班上的同学去帮助他做家务、补习功課,渐渐他的功課有了长进。

  

  在我们亚热带农场,有一种生命力很强的草,它的种子像蒲公英似的,被风吹到哪里,哪里便出一簇簇、一片片生命的绿。路人随手从绿丛中摘出一段枝蔓,折上几折,总能得到一个比例相称的飞机模型,怪不得人们叫它飞机草。这或许也是小飞机名字的由来吧。

    不久知识青年大返城,我也悄悄回到了城市。七八年过去了,我常常梦牵魂绕地想着边疆,想着学校里那么多的孩子,是自己在那里丢掉了什么?

  1986年5月,我还是回去了一次。看见我们亲手栽种的胶树正郁郁葱葱蔚然成林,看见曾养育过我们的南定河,还有那熟悉的芦苇丛,心啊,老是卟卟地跳!农场变了,农场职工的生活也今非昔比了!

  我特意到过去的学校看了看。几经打听,才知道那个小飞机已经念高中了。我来到场部直属高中,我没有勇气走得更近,只是远远地望着沐浴在春风阳光中的学生们,在操场上追逐着、嬉戏着,当然他们誰也不会知道,曾有一位他们的老师,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只为了远远地望他们一会儿,请他们原谅老师的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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