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德  最后一瞥

 

 

   作者:张先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团,

现离职在家写作

 

 

 

最后一瞥

 

张先德

 

    19795月的最后一周,我从成都揣了商调函,沿成昆线、滇缅路折返农场,去了结一种漂泊动荡了八年的知青生涯。八年时光的流逝和其间刻骨铭心的遭遇,以及“大光明”的终于盼到,令我悲喜莫辨,心生呼嘘,涌起不可抑止的沧桑感叹。路上老是不由自主地低哼印度电影《两亩地》里的一句插曲:“光阴在飞快地消失,一去不再来,一去不再来。”

    那天上午,我在广山寨旁下了车,沿寨外羊肠道径去五营四连。支边伊始一年半我生活在这个橡胶队,后来先后调往团部小学和农场糖厂。这次无论如何想再看看老四连。天已放晴,远远看见两排侧对山洼的粉墙青瓦房静静地反着光;草径

上含羞草敏感地收敛叶片,漫坡里一人高的野咖啡树结满红的咖啡豆。景颇人过去的丢荒田成了四连与广山寨合建的水库,激滟波光扑来眼底,有点破坏昔日熟悉的荒凉美……不,还是牢记住坝子里水稻队一个知青为队上护水与傣家人争吵扭打,

不料对方倒地猝死而他却至今蹲大牢的悲剧,再来谈论什么风景和美感吧。不觉已行至橡胶林侧,八年前老农工和他们的孩子举旗列队欢迎我们的情景;当年吃长饭的嫩小伙子,连破老农工挖橡胶穴最高纪录的蛮劲与豪情,—一在我脑子里闪现。

转眼八年啦,真不敢相信。曾觉度日如年,今知光阴似箭!

……踏过防牛沟便桥进入连队。住地悄声无息,疑入无人之境。拐过一排草房碰到范大伯的么儿,说是今天都上山抬竹子去了,连队大伙房年久失修,昨夜雨中已塌了一角,要新建。路旁新盖的厕所则已有些时日。这新厕所和已开始备料的

新食堂,加上平整拓宽的土公路和小水库,就是连队这些年来的“四大文明”成果吗?哦不,还有四面环绕的胶林,有知青教师启蒙教诲现已上中学的农场后生,还有我们经受的种种磨练。全连几十位川棉子弟校和21中知青已纷纷回城。我走过一排排挂锁或洞开的房门,那些喧闹的“繁华”和如泣如诉的提琴和二胡之音都已荡然无存,残破的塑料窗布随风颤动,门前青苔已深,雨后檐沟里浮沉的“春城”“金沙江”烟盒,将一派萧瑟暴露无遗。我到连后洼谷里走了一遭。臭气熏天的老牛图,再过去是橡胶苗圃和老菜地。据说当初请来讲授栽培要领的技术员,后来被挖出来是“特务”,不知他现在怎样了?苗圃改种了胡椒、金鸡纳之类,菜畦依然瓜菜青青。怂恿老复员军人取出抗日战争遗存的哑手榴弹,炸过胡子鱼的那个池塘

已经干枯。那堵保留惊险原貌的猩红色断崖前,曾长过极丰硕妖艳的大鸡棕菌,也失足摔死过母牛……。左边山头的花生地里,我们一边进行“结婚是不是爱情坟墓”的热烈争论,一边生吃花生果,吃虚了连长,当夜将花生种拌上六六六粉,枉称意

在杀虫。右边高岗,曾与范大伯策牛放牧,牛独自游走咀嚼,得闲翻检过路缅甸商贩蔑箩里的吃穿舶来品,或看漂悍的景颇男人,断竹续竹做弓箭晒泥丸为弹。也曾有大雨滂沱的午夜,全连出动翻越这山岗接运橡胶苗……

    再进连队,路过医务室,门关着。那房里我要过补裤子的胶布,听过雷医生盛赞王晓渴死不喝生水的“坚贞不屈”,以及“雨季前多喝大锅预防药”的唠叨医嘱。……门关着,连队的一对“篮球明星”,老农工里的知识分子雷加凯、许桂兰夫妇已调往丙寅分场。跨进左手头排草房头一间是教室,新执鞭的年轻女教师与近门临窗的毛孩子一起偏头看我。第二间曾住胡卫和郭振全。第三间,我最初的草穴,板门大开,空空如也,进去踱了一圈。有一夜豪雨直落脸庞,茅草屋落雨只好挤到对面黄天华铺上。有一夜忽然看清壁上糊的旧报纸出版于19644月,刊有蘑菇云腾空的喜讯,夜半出户小解,骤见景颇山烧荒夜火赤练蛇般婉蜒蠕动,寒风瑟瑟,独沧然而涕下。床头的竹笆桌,是我为屈杜鸣冤洗泪的“公堂”,随老托尔斯泰和惠特曼壮游的月台,工录几大本唐宋绝唱的兰亭,仿陆游填长短句的焚心阁。一次为弄皱了从几十里外北京知青手中辗转传借得的外国名著,几乎与宋建设玉芳他们绝交……故人已乘黄鹤,独留我来与历史沉郁的一页相对默视……这时身后有人唤我。是挑水走过的邓清华,1955年自昆明来的“老边疆”,当年挺进陇川的“一百单八将”中的一员巾帼。矮小,笑容光亮灿烂,岁月与磨难洗褪了青春红颜,赐与她中年妇人的沉静、练达与坚韧。几年未见,她热情如初,为我终于能走而由衷地高兴。她邀我去她家吃顿便饭。在她屋里见到已是小学生、刚从教室回来的她儿子。他很礼貌地唤我,显得懂事。邓大姐倾其所有,力图丰富饭桌。孩子的父亲没和她结婚。那男人是连上另一人家的支柱,另一个高大善良的女人的丈夫和另几个异母子女的父亲。邓大姐与他毅然结束了一个女子的春思夏梦,独自迈开生命之旅,与儿子相依为命,艰难苦楚从不与外人诉说。年前听人讲邓清华近来跟戎马出身的鳏夫许绍武相好,埋头吃饭间起念问问这事但终不敢开口,生怕踩痛一根伤疤累累的古藤。

    我没能见到许大伯。不能再替他从章凤街子捎点马灯的煤油。我得走了,回几十里外糖厂的三和尚庙,去团部办准迁证及一应手续。午后离开四连,穿越潇洒招摇于丽日和风的三叶胶林(明年便可开刀割胶了),特地到山侧半坡范大伯的坟前看了看,范和许是同一支国民党起义部队的老兵,退伍到边疆又一直同处一队。范暴烈耿直,爱给领导挑刺进谏,是块不饶人的老姜;许却忠厚木讷,连小孩也能支使他。性格反差没使哥俩生分,两人互为拐杖,情同手足。过去常见金黄夕照里范陪许散步或在门前抽水烟神聊,成为连上一景。范大伯先走对内向寡言又于然一身的许必是一大打击,他无疑更加寂寞孤独了。两年前回连看到遽失老友的许大伯,便觉他苍老了许多,身子也不似以前灵便。太阳下山时总是很快的。有什么力量能撑住斜阳?但愿传闻他和邓相近相亲的事是真的。苦,于坚韧的勇者并不可怕,但应有暖色生命间的相知相通相慰,来烘干雨季的潮湿,烛照脚下的征程。我衷心祝福这两位把大半生献给边疆赤上碧水的老战士!

    范大伯墓不远,还有一座死于疟疾的知青坟莹。死者叫胡世庆,绰号“科学家”。个头不高,膀子不细,鼓眼,爱赤膊穿红绿蓝色背心。他曾活得欠潇洒,多烦恼,但那随和乐天性情却使伙伴们多了几分轻松。四周没有野花,我在坟头除了除杂草,仁立了一会儿。让往者在月光下促膝,愿生者在阳光里比肩吧。

    在橡胶山的制高点上临风口首,再次把老四连的青瓦白墙、沟谷水泊、郁郁绿林尽收眼底……良久,掉头翻下山洼,穿过人群熙攘山货怪味混杂的章凤街,走过秧翠与蔗青相映、鸳鸯同水牛共嬉的陇川坝……我能走出那几座山岗,那一片相思林,但能走出这段苦涩的生命吗?

    许多年后我知道不能。

    可以走了却赖着不动,粘乎乎的有点凄然。南宛河还是那么空旷,洪水冲垮的竹篾长桥仍断塌于水面,但二连总算点上了电灯,刚刚几天。有的房间大白天也亮着灯。

    告诉了阅见和宏伟实话。他们为我欢喜。骤然意识到“三和尚庙”将不完整,不觉又都流露出不舍。远望团部小学的校舍,与路遇的人们随意攀谈。碰到过去的学生,他们仍叫张老师,除了几句劝勉的话,我能说什么呢?

    宏伟老弟一没事就溜回来陪我,不时采回一把野花一串芭蕉。老闵见伙食四菜好也要多打一份。夜里我们每逢电影必赶去看,只为了多在一起轻松笑闹。无论我多想留住时间,近期频传的途中地震泥石流预报,和已定最后只开一趟昆明的送知青的班车还是决定了我的行期。启程前一天本来计划我中午办告别宴,下午他俩为我饯行,但宏伟中午有事回不来。下午两餐并一餐。烧菜中因一点小事拌了嘴,宏伟竟赌气不吃饭,一人跑到路边草丛里以花生米充饥。当时夕阳正辉煌浓烈,金线勾勒出他年轻英俊又带孩子气的生动侧影。我过去蹲着劝他,笑他婆娘性格。他自供是故意吵嘴,免得我走后老想我。把他劝笑,共进最后的晚餐。夜里仍去看电影,归途看着裹薄毛毯的傣族小伙子咿咿呀呀唱着,手电光乱晃,却都快活不起来。回到“庙”里,知道我一直在断续学日语的老闵把保存多年的一厚本日汉对照的《鲁迅书信集》送给我。宏伟想不出合适的东西送我,在床边挠着头。我说在我最艰难的岁月,与你们共度的欢乐时光,就是最好的礼物,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馈赠了。但宏伟还是从箱底翻找出一支新钢笔送我。而我除了手稿书信和少量书籍,其它的都尽量留在“庙”里。该收拾忙活的都料理好了,最后的闲暇围坐在灯光下,老闵不知说了多少次“以后少一个你还真搞不惯”。半夜了还要我唱歌,压低声音不行,干脆到野地里去唱去吼……

    清晨,宏伟叫醒我,房间里灯光还不分明。按下惊醒的老闵,相约成都见。门外薄雾轻裹,天蒙蒙亮。住那端头一间的队长杨朝国已悄然立在门边日送。隔着迷檬的雾障,我们用不止一种滋味的目光和表情代替语言,默默告别。宏伟驾上牛车送我去机务站,我要他行慢一点,我坐在车尾,回头用温柔而沉郁的眼光一一抚摸那蜗居、那牛栏和空旷寂寞的滩地,那雨季泥泞旱季尘飞的机耕道,那蔗林和校舍。宏伟忽然回头一个苦笑,叹息说再也听不到你的笑声歌声和妙语了,我拍拍他的肩

约他有机会一定来成都耍。才想朗笑,便觉泪水涌上眼眶,抬手抵额,几点溅于车板,几点从板缝滴落红土道……

    车开上南京里山脉高处抛锚,那会儿雾退了,盆周峰岭显露出梦幻般的淡蓝色,灿烂阳光撒满陇川坝的碧野绿水,它的美丽一如八年前,而我们被流水被风雨所雕刻侵蚀,已变得多么不同了呵!同车知青们面对尽收眼底的青春热土、一大段生命

的遗留之乡,大多仍忍不住发出庆幸的欢呼和快意的咒骂,我却总不能解脱和狂喜。爱恨交织,涕泪悲欢,酸甜苦辣,百感交集,百感交集呵!当天翻越三台山赶过芒市夜宿黄草坝。这是高黎贡山中远近闻名的一处温泉。真这么巧吗?我的连队所在地就叫“温泉”。真仿佛在提示一种历程的结束。我明白,直到生命终点的一种思念,已经从此时此地开始。……

 

    作者:张先德 原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团,现离职在家写作。